四川与槟城的家教差距在哪里?
今年8月在马来西亚调研期间,四川省侨联原主席刘以勤向我推介:“槟城是海外华人浓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华裔占比逾53%,其华文教育体系之完整堪称世界典范,与您此次调研主题高度契合,值得一去。”

2026年8月8日、9日,我踏访槟城乔治市世界文化遗产区。从亚美尼亚街遗产酒店出发,穿行于骑楼老巷,先后走进龙山堂邱公司、五福书院、宝福社、潮州会馆、韩江家庙、建德堂等华人宗祠。驻足龙山堂邱公司,仰观闽南匠人精雕细琢的斗拱彩绘,鼻息间是陈年木香与袅袅烟火的混合气息,内心深受震撼。这座始建于1835年的邱氏宗祠,以族产为基、族谱为脉、祠堂为核,完成了家教组织的系统性重构,至今仍维系着近650年绵延不绝的家教传统。更令我触动的是,邱氏将“仁善共举、崇文尚武”刻为祖训,更把“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尽心奉养,仅酬万一;尽孝之道,重于尽忠”写入家规。1907年,龙山堂邱公司动用公产创办新江小学,凡邱氏子弟,无论贫富,皆可免费入学。


在韩江家庙,另一段佳话同样动人。这座1870年建成的潮州会馆,2006年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文化遗产保护奖——而修复资金,分文未取外界,全部来自槟城潮籍乡亲的自愿捐输。修复后的家庙,潮剧组、潮乐组相继成立,潮州美食节连年举办,文化真正“活”在了当下。更关键的是,在会馆推动下,韩江小学、韩江中学、韩江学院次第落成,“韩江三校”构建起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完整华文教育链。

漫步槟城街巷,一个问题反复叩击我心:与槟城相比,四川家庭教育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槟城华人以“祠堂—家训—学校—节俗—奖学”五位一体,织就了一张650年不间断的活态传承网络。反观四川,我们拥有三苏、杨升庵、贺麟等极为丰厚的家教资源,却尚未将其充分转化为当代家庭教育的生动实践。为此,我们建议:设立“四川家风文化周”,构建“祠堂—学校—社区”家教生态。设立家教奖学基金,开发家风研学课程,推动家训数字化传播。成立家风文化研究院——让沉睡的家教资源,真正“活”在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中。


一、槟城启示:家教文化何以成为“活态母体”?
槟城华人家教最令人敬佩的,并非建筑的奢华,而是其构建了一套自洽且永续的生态系统。这套系统有三个鲜明特征。

第一,家训“在场化”,拒绝“博物馆化”。在龙山堂邱公司,家风不是印在宣传册上的口号,而是刻在匾额上的训诫、写在族谱里的序言、诵在祭祖仪式中的誓言。新垵邱氏“仁善共举、崇文尚武”的祖训,自元末明初建村至今,600余年弦歌不辍。中国国家领导人看后大加赞赏。邱氏宗亲历数历代先贤——从邱天德、邱菽园到当代俊彦,皆将此归功于家风的润物无声。

第二,教育“家族化”,超越“个体化”。槟城华人视教育为家族共同责任。邱公司出资办新江小学,潮州会馆兴办“韩江三校”。韩江家庙碑文清晰记载: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潮人登岛拓荒,道光十二年(1846年)首建家庙,同治九年(1870年)完成规制,民国八年(1919年)即响应新学浪潮兴办学校。教育,始终是家族存续的核心命题。槟城华人不认为自己是“移民”,而是“拓荒者”。
第三,文化“生活化”,避免“遗产化”。韩江家庙修复后,马来西亚槟城古迹信托会主席
林玉裳女士牵头组建潮剧组、潮乐组,举办美食赛事,让文化从“展柜”回到“餐桌”。林玉裳祖籍广东潮州潮安浮洋,是出生于马来西亚槟城乔治市的第三代潮籍华人。此后,祠堂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鲜活的课堂;家训不是尘封的古董,而是日用而不觉的准则。槟城的成功在于,从孩子呱呱坠地起,就被包裹在家族、家训与文化的“意义之网”中。祖宗牌位、父母教诲、家族奖掖、华文教育,形成合力,共同塑造人格。

二、四川的差距:家教“富矿”为何“开采”不足?
对照槟城经验,四川作为全国家教资源最富集的省份之一,开发利用程度与资源禀赋极不匹配。
资源之一:三苏祠——“一门三父子”的千古家教典范。眉山三苏祠,是苏洵、苏轼、苏辙三父子的故居。“家风家教是一个家庭最宝贵的财富,是留给子孙后代最好的遗产。要推动全社会注重家庭家教家风建设,激励子孙后代增强家国情怀,努力成长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之才。”苏氏家族“孝慈仁爱、厚人薄己”的淳厚家风,成就了“三苏”并列“唐宋八大家”的人类文化奇迹。苏洵“二十七,始发愤”,程氏夫人“亲授诗书”,终成教子佳话。
资源之二:新都杨升庵——“四重”“四足”教泽绵长。明代四川唯一状元杨慎(升庵),新都杨氏“一门七进士,宰相状元家”。曾祖母熊夫人立下“家人重执业,家产重量出;家礼重敦伦,家法重教育”的“四重”家训。杨升庵流放云南前夕,与妻子告别时,亲笔书写家传的《四足歌》——得个不漏足矣、得个不饥足矣、得个贤惠足矣、得个孝顺足矣,作为对子孙的谆谆教诲。杨慎临终以《自赞》“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戒示子孙。今新都杨氏宗祠内,“景清堂”匾额高悬,旁侧建成的天府家风馆,集爱国主义、廉政文化与家风教育于一体。
资源之三:金堂贺麟故居——“诗书传家”三百载。成都金堂五凤镇贺麟故居,被誉为“中国哲学村”发源地。贺氏家族三百年恪守“诗书济世,耕读传家”祖训,“诗书传家”匾额与“锄经”烫金木匾相映生辉。2017年,贺氏家规荣膺首届“天府好家规”十佳,故居现为“四川省家风家教创新实践基地”。从贺麟到清华大学原党委书记贺美英、中国工程院院士贺克斌,一门三代栋梁,正是家教之功。
然而,资源虽丰,开发仍有三大短板。
一是“静态展示多,活态参与少”。三苏祠、杨氏宗祠、贺麟故居多以“参观+讲解”为主,缺乏类似槟城“家训诵读”“祭祖典礼”“家风夏令营”等沉浸式体验。
二是“学术研究多,教育转化少”。我们对三苏、杨慎、贺麟的哲学、文学成就研究精深,但将其转化为家庭教育教材、课程、活动的力度不足。
三是“单点发力多,系统联动少”。眉山、新都、金堂三地资源各自为政,尚未形成类似槟城“祠堂—学校—会馆”的系统化生态。
三、借鉴槟城:给四川家庭教育的六条建议
基于槟城调研启示,结合四川实际,提出以下建议。

建议一:设立“四川家风文化周”,打造全民家教盛典。借鉴槟城将文化遗产日办成全城庆典的经验,以每年5月15日“国际家庭日”所在周为节点,设立“四川家风文化周”。主会场设于三苏祠,分会场覆盖贺麟故居、新都杨氏宗祠、天府家风馆。全省联动开展“家训诵读”“家风故事会”“最美家庭评选”“少儿家风书画展”,让家庭教育成为全民共享的文化节日。
建议二:构建“祠堂—学校—社区”三位一体家教生态。推动三苏祠、杨氏宗祠、贺麟故居从“文物保护单位”向“家庭教育中心”转型。在眉山、新都、金堂中小学开设“三苏家训课”“升庵立格课”“贺氏耕读课”等校本课程。推广金堂五凤镇“晒家风、育家园”经验,由社区统一制作家训牌匾,让家训“上墙”、家风“有形”,实现社区落地。
建议三:设立“四川家教奖学基金”,实现奖学传统现代转译。参照龙山堂邱公司公产办学模式,由省市县三级财政引导,联合苏、杨、贺等家族后裔及爱心企业,设立“四川家风家教奖学基金”。每年奖励在家教传承中表现突出的家庭、学校与青少年,资助寒门学子研读经典,让“耕读传家”在新时代焕发光彩。
建议四:开发“四川家风研学”课程体系,推动从“参观”到“沉浸”。设计“跟着苏轼读家训”少儿研学课程;“升庵立格少年班”以“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为核心品格课程;“贺氏耕读亲子营”在五凤镇开展“带经而锄”的农耕诵读体验,让教育回归生活。
建议五:数字化赋能,让家训“活”在指尖。借鉴韩江家庙活化经验,开发“数字三苏”“数字升庵”“数字贺麟”APP,将“四重”“四足”家训、“诗书传家”祖训转化为动漫、短视频、互动游戏。在抖音、视频号等平台开设“四川好家风”官方账号,用当代语言讲好传统家训故事。
建议六:成立“四川家风文化研究院”,构建家教话语体系。依托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联合四川大学、四川师范大学等高校,成立“四川家风文化研究院”。系统梳理四川历代名人家训资源,每年发布《四川家风建设蓝皮书》,推动“四川家教”与“江南家训”“岭南家规”并列,成为中华家教文化的重要一极。
四、让家教成为四川最深沉的文化底色
在槟城龙山堂邱公司的天井里,我不禁想起“家风家教是一个家庭最宝贵的财富,是留给子孙后代最好的遗产。”四川,这片孕育了三苏、升庵、贺麟的土地,最有底气擎起中国家教文化的大旗。但“资源丰富”不等于“转化充分”,“历史厚重”不等于“当下鲜活”。槟城华人用650年告诉我们:家庭教育的本质,不是知识灌输,而是意义传承;不是个体孤军奋战,而是家族共同体守护;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而是日复一日的践行。
我期待,在不久的将来,成都的孩童能在贺麟故居的“心园”里,对着“诗书传家”的匾额诵读祖训;眉山的少年能在三苏祠的古榕下,听父辈讲述苏洵发愤、苏轼立志的故事;新都的学子能在杨氏宗祠的“景清堂”前,体悟“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的立格精神;全川的家庭能在“四川家风文化周”里,共赴这场家教文化的年度之约。届时,“家庭教育”将不再是学校的附庸、家长的焦虑,而是四川最深沉、最温暖、最持久的文化底色。
槟城能做到的,四川一定能做得更好。因为我们不仅有槟城那般的文化坚守,更拥有三苏、升庵、贺麟这样绵延千年的家教文脉。关键在于——让它在当下“活”起来、“用”起来、“传”下去。这,便是2026年8月8日、9日我在槟城亚美尼亚街遗产酒店,最深切的感悟与最迫切的呼唤。(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