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万里——读周济夫先生《五言绝句选》兼谈五绝诗的创作

       最近，中镇诗社公众号刊载了《周济夫先生五言绝句选》，选录其五绝二十五首。展卷一读，如沐南海清风，顿觉神清气爽。反复涵泳之后，深感这些短章虽不过二十言，却篇篇有奇思、字字见功力，足为五绝创作之典范。

       我认识济夫先生，是在几年前中华诗词学会举办的“全国诗词高级研修班”上，他是研修班辅导教师。先生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其深入浅出的讲解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后微信联系，时常向济夫老师请教，他都有问必答，提携后学不遗余力。
       济夫先生，海南万宁人，1947年生。1984年到海南日报副刊部工作，任编辑、副主任。参与创建海南省诗词学会，一连四届任副会长兼秘书长、《琼苑》会刊主编。现为海南省诗词学会名誉会长，曾任第四届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著有《海南古代诗歌史》《济夫诗词钞》《椰荫诗话》《琼台小札》《琼台说诗》等著作十二种。他认为好诗须有寄托、见情怀，重视表现真情实感，尤欣赏清新自然、意境兼备之作。这些创作理念，在这二十五首五绝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五言绝句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最精短的体裁，仅二十字，却要完成起承转合、营造意境、抒发情志的全部使命，正所谓“咫尺应须论万里”。古人论五绝，以“天然”“含蓄”“隽永”为最高境界。济夫先生的这组五绝，正是对五绝创作法则的出色实践。以下试从几个方面加以分析。
      一、起句之法：或突兀或平远
       起句是一首诗的门面，五绝尤重起句。济夫先生二十五首五绝的起句，手法多样，各尽其妙。
       突兀起句：有的起句如奇峰拔地，突兀而来，先声夺人。如《咏油茶花》：“原是名园弃，徙依野水边。”开篇便交代油茶花的身世——“名园弃”三字即见其曾经尊贵而今沦落的命运转折，引人追问。又如《题百花岭瀑布》：“宛如天女降，凝秀白肤潭。”以“天女降”喻瀑布飞泻而下之势，想象奇崛，起句便见不凡。再如《记梦》：“人遇空山中，偶立桂花下。”起句便营造出一个空寂神秘的山中场景，引人入胜。
       平远起句：有的起句平远从容，如清溪徐流，意境渐开。如《杭州夕泛西湖》：“举棹临秋暮，馀霞渐已微。”从“举棹”这一动作写起，点明时节与时间，平淡中见悠远。《报社水亭》：“镇日闲无事，亭阴消午暄。”以闲适之态起笔，从容自然。《三亚宾馆竹楼品茶赠当地诸文友》：“莫道天涯远，有朋即是家。”以议论起笔，亲切坦诚，如叙家常。
       起句的差异，决定了全诗基调的不同。突兀者令人警醒，平远者令人舒展。济夫先生根据题材内容灵活运用，足见其匠心。
       二、承转之法：自然流转有致
       五绝虽短，但承转不可草率。承要接得住起句，转要翻得出新意。济夫先生的承转之处，最见功力。
       先看承句：好的承句既要承接起句的意脉，又要为转句蓄势。《咏油茶花》起句言其“弃”，承句“徙依野水边”便接住这个“弃”字，写其流落之所。一“弃”一“依”，形成对比，油茶花的命运感油然而生。《西湖北岸各植垂柳、夹竹桃一行》起句“柔条不堪折”写垂柳之可怜，承句“恶木作花狂”写夹竹桃之猖狂，一柔一恶，一屈一狂，对比鲜明，为转句“比拟人间事”做好了铺垫。
       再看转句：转句是五绝的灵魂所在，往往第三句一翻，全诗境界顿出。《题基广摄影〈世纪大桥晚眺〉》：“谁挽丝千缕，斜牵落日迟。”前两句写景，第三句“舣舟人欲醉”陡然一转，引出水上游人对落日景观的陶醉，奇思妙想，令人拍案叫绝。《三亚鳌山洞天》：“海荡钧天乐，山涵太古音。”前两句写山海之音，第三句“几回岩畔望”，由听转望，由景转情，引出“胸际郁萧森”的深沉感慨。《三亚南山瞻海上观音》：“默立海天际，低眉任叩求。”前两句写观音之态，第三句“劝君莫强聒”突然转折，以劝诫口吻翻出新意，结句“大士已怀羞”更是意味深长——观音低眉并非慈悲无限，而是已感羞愧，讽喻之意深藏不露。
       承转之间的配合，尤见章法之妙。《题遂昌金矿文天祥夜起亭》：“抗敌心难死，入山召矿兵。深宵孤坐起，其奈此时情？”起承写文天祥抗敌、召兵之事，转句“深宵孤坐起”陡然收束外放之势，转入深夜独坐的孤寂场景，一放一收，一张一弛，历史的壮烈与个人的孤独交织在一起，令人动容。这正是“起承转合”中“转”的妙用——不转则板，一转则活。
       三、结句之法：含蓄隽永悠长
       五绝的结句，最忌说尽。好诗当“言有尽而意无穷”，结句尤需如此。济夫先生的结句，大多含蓄蕴藉，耐人寻味。
       以景结情：含蓄不尽。如《杭州夕泛西湖》：“茫茫烟水阔，一叶不知归。”前两句写秋暮泛舟，结句以“茫茫烟水”中“一叶不知归”作结，既是写景，更是写情——是舟迷失了归途，还是人心中的漂泊无依？余味无穷。《题百花岭瀑布》：“空翠云鬟湿，依依生暮寒。”以暮色中的寒意作结，将瀑布的清冷之美定格在读者的想象中。《三亚鳌山洞天》：“几回岩畔望，胸际郁萧森。”以胸中萧森之意作结，情景交融。
       以理结情：意味深长。如《咏油茶花》：“终当持洁质，蒿艾与周旋。”结句点明主旨——油茶花虽被名园抛弃、徙依野水，却终能保持高洁之质，与蒿艾为伴而不改其性。这何尝不是一种人格的写照？《西湖北岸各植垂柳、夹竹桃一行》：“比拟人间事，秋风过碧塘。”将垂柳与夹竹桃的不同命运比作人间世事，而“秋风过碧塘”五字，既有岁月流逝的感慨，又有世事如梦的旷达。《题立杨所赠〈逃名可以入深山〉》：“滔滔已天下，何处问华胥？”以反问作结，将“逃名”之不可能与“华胥”之不可问一并道出，深沉有力。
       以事结情：余韵悠长。如《记梦》：“桂花落不停，粒粒盈鬓发。”以梦中桂花落满鬓发这一细节作结，虚实之间，梦境与人生融为一体，令人分不清是桂花落鬓，还是岁月染霜。《清澜食肆捡贝壳归》：“方戏珊瑚阵，谁珍五色光”，转写贝类在被人捕捉前自由自在的生活状态，试图唤起人们对自然界生命的珍视。《晨采阳台花盆中益母草新苗供老伴煮红糖水》：“其价同珠宝，祈龄心意真。”以益母草“价同珠宝”作结，将寻常草药与对老伴的深情联系起来，平淡中见真挚。
       四、题材之广：咏物记游即事
       二十五首五绝，题材涵盖咏物、记游、即事、怀古、悼亡等多个方面，足见济夫先生创作视野之开阔。
       咏物诗见物亦见人。《咏油茶花》咏其高洁，《题百花岭瀑布》咏其清冷，《题炳昌阳台梅花》咏其幽香，《数日未窥园乍见两株串钱柳盛开》咏其艳丽。济夫先生咏物，不滞于物，而能“见物亦见人”——以物为镜，照见人心。如《移栽荜茇入花盆》：“曾荒德公径，更入子瞻诗。调羹和露采，风味念童时。”小小一株荜茇，既关联庞德公的隐逸，又关联苏东坡的文采，更勾起童年采摘的记忆，一物而融文史、亲情于一炉，非博学而深情者不能为。
       记游诗行踪有心灵。《三亚宾馆竹楼品茶赠当地诸文友》写天涯会友之乐，《三亚鳌山洞天》写山海之奇，《杭州夕泛西湖》写秋暮泛舟之怅惘，《万宁寻大花角》写跋涉寻景之艰，《文昌霞洞公园》写秘境穿越之幻。这些记游诗，不仅记录行踪，更记录心灵的感触。《万宁寻大花角》：“未许寻常见，终经跋涉难。抛闲不成阵，犹抵浪如山。”寻大花角而经一番跋涉之苦，将所见之奇险景色转化为对自然伟力的赞叹，心胸之开阔令人钦佩。
       感怀诗贵情真意切。《悼陈修发副会长》：“开栏新萼发，竖帜月波深。长怀松鹤影，不废切磋心。”悼亡而不溺于悲，以“松鹤影”喻故人风骨，以“切磋心”言诗友情谊，哀而不伤。《晨采阳台花盆中益母草新苗供老伴煮红糖水》写为老伴采药煮汤的日常小事，却写得深情绵邈。《步盛元除夕偶成韵兼寄诸诗友》：“归处深山里，九州讯未封。彩铃声络绎，相听若春钟。”写除夕深山之中，手机彩铃不断，虽身处僻远而友情不隔，“相听若春钟”五字，将现代通讯的铃声写得如同古寺钟声般温暖悠远，古今交融，别具一格。
       五、语言之美：清新自然精炼
       济夫先生的语言风格，与其创作理念高度一致——清新自然，意境兼备。这二十五首五绝，语言大多明白如话，却又不失诗味。
       妙用白描：如《报社水亭》：“镇日闲无事，亭阴消午暄。偶然飘落叶，却作跳鱼看。”二十字全是白话，却写得妙趣横生——闲坐亭中，一片落叶飘下，竟当作跳鱼来看。这种“错觉”之美，正是诗人敏锐感受力的体现。《晨采阳台花盆中益母草新苗供老伴煮红糖水》：“柔苗翡翠色，饴浆琥珀纯。”以“翡翠”喻苗之翠绿，以“琥珀”喻汤之晶莹，色泽鲜明，如在目前。《数日未窥园乍见两株串钱柳盛开》：“艳色洇池满，双姝照影来。”“洇”字极妙——艳色不是“映”满池塘，而是“洇”满池塘，仿佛颜色是从花上慢慢浸润到水中的，动态十足。
       善用修辞：济夫先生还善于运用对比、拟人等修辞手法，增强诗歌的表现力。《西湖北岸各植垂柳、夹竹桃一行》中“柔条”与“恶木”的对比，《三亚南山瞻海上观音》中“低眉任叩求”与“大士已怀羞”的反讽，《马年咏马》中“平世夸肥马”与“阽危爱锋棱”的反衬，都使诗意更加丰富多层。
       六、创作启示：五绝短章大道
       反复品读这二十五首五绝，收获良多：
       启示一：五绝虽短，须重起承转合。许多人写五绝，往往随意为之，以为二十字无须讲究章法。济夫先生的作品证明，越是短章，越需要精心结构。起要抓人，承要接续，转要翻新，结要有余。四句之间，要有起落、有开合、有张弛。
       启示二：五绝虽短，立意最为根本。二十字的空间，若无意蕴，便成空洞。济夫先生“好诗须有寄托、见情怀”的主张，在这组五绝中体现得尤为充分。《咏油茶花》寄寓的是高洁人格，《三亚南山瞻海上观音》寄寓的是对叩求私心的批判，《马年咏马》寄寓的是对刚健精神的向往。有寄托则诗有魂，无寄托则诗无骨。
       启示三：五绝虽短，贵在清新自然。不必追求华丽辞藻，亦不必堆砌典故。济夫先生的诗，多用口语，多用白描，却诗意盎然。正如古人所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才是五绝语言的正途。
       启示四：五绝虽短，灵感源于生活。《报社水亭》写落叶如跳鱼，《数日未窥园乍见两株串钱柳盛开》写花影照水，《晨采阳台花盆中益母草新苗供老伴煮红糖水》写采药煮汤——这些诗都来自日常生活，却因诗人的敏锐感受而化为诗意。这提醒我们，诗不在远方，而在当下的每一个瞬间。
       启示五：五绝虽短，可寄万里胸襟。《悼陈修发副会长》二十字写尽对故友的追思，《题遂昌金矿文天祥夜起亭》二十字写尽对英雄的敬仰，《杭州夕泛西湖》二十字写尽人生的迷茫与感慨。五绝的容量，不在字数，而在诗人的胸襟与眼界。
       总之，周济夫先生的这组五言绝句，是五绝创作的优秀范本。既有传统五绝的含蓄蕴藉、言短意长之美，又融入了现代人的情感与思考，读来既亲切又深刻。作为后学，从这些短章中学到的不仅是技法，更是一种诗学态度：即认真对待每一个题材，逐字打磨于方寸之间，追求无限的艺术可能。这或许正是五绝创作的真谛所在。
       诗曰：
       作者简介：陈泽治，微信名陈哥，艺名心有阳光。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诗词学会理事、四川天府诗社名誉社长、泸州市诗词学会副会长、获四川省优秀诗词工作者、第五届中华诗词大赛一等奖。诗词作品常散见有关网络媒体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