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五渔村”给四川九寨沟有什么启示？——山海之间世界遗产地文旅融合的两种路径

在意大利利古里亚海岸的悬崖上，散落着五颗"彩石"——蒙特罗索、韦尔纳扎、科尔尼利亚、马纳罗拉、里奥马焦雷，统称"五渔村"，1997年入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1999年升格为国家公园。地球另一端的四川阿坝，九寨沟在青藏高原东缘的褶皱里，把108个海子串成"童话世界"，1992年也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同样是世遗、同样是看水、同样有石头有树木——两个地方像是造物主用同一套材料、在不同坐标上做的两次实验：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海边；一个捕鱼，一个放牧；一个地中海艳阳，一个川西云雨。但归到根上，都是"文旅"二字。把这两处并置，不只是为了比美，更是要给四川文旅融合发展找一面镜子。2026年7月16日，我们去五渔村进行了深度体验。

01有什么同与异？一套材料，两种活法

相同之处，比想象中多。都是世界遗产，且都以"自然—文化复合景观"入列，靠的不是单一奇观，而是人与自然共生的长时段痕迹；主角都是水——五渔村是地中海的蓝、悬崖下碎浪的白；九寨是钙华海子的翠、诺日朗的轰鸣。水都是灵魂。都有石头——五渔村是7000米干石墙垒出的梯田防崩体系；九寨是钙华坝、是山崖。都有树木——五渔村的橄榄、柠檬、葡萄藤；九寨的原始冷杉、红桦、箭竹海。差异之处，恰恰是启示所在——

一句话：五渔村是"社区型世遗"，九寨是"保护区型世遗"。前者让村民继续活在历史里，后者把保护做得很彻底、但社区与景区的粘连反而松了。

02五渔村做对了什么？那套"五维"体系

浙江省嵊泗县学意大利五渔村搞"东海五渔村"，说明它的模式已被验证可复制。分析来看，五渔村最值得学的不是"彩色房子"这种表皮，而是五件事——

1.交通做"无边框"——区域内火车20分钟一班，被誉为西海岸最美火车道。徒步分1号线（40公里，硬核）和2号线（12公里，分4段），"爱之路"挂满情侣锁。一张"五乡地卡"把火车、步道、博物馆全打通。游客不是"进景区"，是"进生活"。

2.文化做"全空间串联"——11世纪以来的石墙梯田、热那亚防御塔、DOC级葡萄酒，建筑式样、农耕方式、酒标风味三件事拧成一股文化线索，走到哪个村都认得出来。

3.标识做"渗透"——海鸥做形象代言（真海鸥不怕人，陪游客吃海鲜），绿色"Cinque Terre"标牌从火车站渗到咖啡杯。

4.服务做"全天候"——火车早7到晚10，民宿店主每两年受一次急救培训，国家公园信息总部在里奥马焦雷能兜底。

5.节庆做"全年度"——1月女巫节、5月柠檬节、9月凤尾鱼节、冬春季马纳罗拉梯田"耶稣诞生"灯光装置。村民过节，游客蹭体验，主客不分。

这套东西的底层逻辑是，国家公园不光是"保护"，更是"让社区继续以传统方式活着，并把活着的状态卖给世界"。

03对四川文旅融合的四点启示

我们一贯主张四川文旅要从"资源驱动"转向"创新驱动"，提过"天人合一、天下唯一、天下第一"三原则和"多动脑筋，少动资金；多做内容，少做形式；重在创意，轻载资产"的方法论。放到五渔村—九寨这个案例里，有四点可落地的启示。

第一，把"线性游径"做成文旅产品的脊梁。

五渔村的"爱之路"+ 徒步2号线，本质是把五个村用一条叙事线缝起来。四川"大九寨"环线有九寨、黄龙、松潘、若尔盖、中查沟，但目前还是"点—点"大巴接力，缺一条可走、可停、可住、可讲故事的线性骨架。能不能学五渔村做一条"藏羌风情步道"或"岷山古道"分段徒步线，把松潘古城—漳扎—中查沟—九寨沟口串成可住两夜的产品？徒步经济在四川还是洼地，五渔村证明它能扛客流也能扛客单价。

第二，社区要从"旁观者"回到"主角"。

九寨沟震后重建做得漂亮，但沟内原住民外迁，藏族文化在沟口变成"九寨千古情"+"藏家乐"两层皮。五渔村反过来——渔民还在捕鱼、还在酿那瓶DOC酒，游客买的是"他正在过的日子"。四川学这一条，不是让九寨退回保护区前状态，而是把沟口—中查沟—漳扎这块做深，让藏族群众不是"演藏羌"给游客看，而是继续种青稞、做酥油、过藏年，把"活着"本身做成产品。中查沟现在已有华美胜地做非遗拓印、骑马游古寨，方向对，但要警惕"仿古街化"。

第三，"联票+品牌标识"要学五渔村做到骨子里。

五渔村的"Cinque Terre"卡把交通、步道、博物馆全部打通，海鸥标识从火车站渗到冰箱贴。四川"大九寨"目前还是各家卖各家的票、各喊各的口号。"天府旅游名牌""安逸四川"往下沉，能不能在大九寨环线先试一条：一卡坐大巴+进景区+看演艺+住藏家，配一套统一的视觉（熊猫？雪山？氆氇纹？），先把"大九寨"这个母品牌焊死，再让九寨、黄龙、松潘、若尔盖各自做子IP。

第四，节庆要做"主客共享"，不要只做"演给游客看"。

五渔村柠檬节、凤尾鱼节，本质是村民自己的农事节，游客撞上算赚到。四川不缺节——藏历新年、转山会、羌年、火把节，问题是现在很多节"旅游化"过头，本地人反而退场。反转一下：让节先回到村，再请游客来。九寨沟口可以把"藏历新年+"做成一个两周长的产品季，酥油花、跳神、藏戏、转山，吃康派美食，配合中查沟的民宿和非遗体验，比再搞一台《九寨千古情2》值钱。

结语

五渔村和九寨沟，一个地中海、一个岷山，一个渔、一个牧，材料相似、命运不同。五渔村给我们的提醒是：世界遗产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人管出去，而是让当地人继续以"世界遗产的方式"活着，并把这种活着卖成全世界都愿意买单的产品。四川文旅资源不缺——三星堆、大熊猫、峨眉山、大佛、九寨、蜀道、康巴、凉山，样样都是"天下唯一"。但从"资源驱动"到"创新驱动"，差的往往不是钱，是把社区、把线性游径、把联票、把主客共享的节庆这四件事钉进产品里。五渔村那套不花钱（或少花钱）的办法，比再建十个仿古街更有用。（2026年7月16日写于热那亚、18日修改于米兰）

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韩毅（四川省生活美学研究会会长、读城智库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