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有“人骨艺术”,成都有吗?——关注我们的生命观
(捷克塞德莱茨藏骨堂大门)
库特纳霍拉是捷克西部城市,隶属于中波希米亚州,位于布拉格东南约72公里处,面积33.05平方公里,人口约2.16万。历史上的经济以银矿开采支撑欧洲货币体系,现有纺织、缝纫、食品加工等工业,富士康电子元件公司在此设厂。这座城市因银矿而兴,又因银矿枯竭而衰,却在1995年以"历史城镇中心"的整体身份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让它获此殊荣的,不是某座宫殿,而是两座气质迥异却血脉相连的建筑——塞德莱茨藏骨堂(Sedlec Ossuary)与圣芭芭拉大殿(St. Barbara's Cathedral)。从人骨遗址到矿工纪念堂,一阴一阳,一死一生,构成了我对这座小城的深刻认知。

(塞德莱茨藏骨堂购票处)
一、塞德莱茨藏骨堂:当死亡成为材料
上午11时,我们到了藏骨堂。外观上,它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哥特式建筑,始建于14世纪。据介绍,地下室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人屏息。这里的"原料",源自一场持续数世纪的死亡堆积:1278年,塞德莱茨修道院院长从耶路撒冷带回一掬圣土撒于墓地,使此地成为欧洲名门望族向往的安葬之所。14世纪黑死病肆虐,墓地一度挤了三万多个坟墓。15世纪胡斯战争又带来大量死难者。日积月累,这片墓园安息着约4万具逝者的遗骸。1870年,受施瓦岑贝格家族委托,木雕师弗朗蒂舍克·林特(František Rint)将这些遗骨进行消毒处理和漂白,并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艺术直觉,把它们重构为屋宇的装饰体系。走进厅殿,可见用120多块人骨做成的蜡台;天花板上铺着胫骨与上肢骨;神坛由大小不等的人骨堆叠而成,以肋骨镶嵌;十字架、王冠、垂带等装饰,均由各部位的骨头拼搭。整座屋宇的装饰,大约用去了一万具尸骨。最摄人心魄的,是屋宇中央那盏人骨吊灯——以腿骨组成主架,下颚骨串成挂帘,主架又分出8个腿骨灯架,撑着一块块圆形的盆骨,上面各自端着一颗充当烛台的头颅。墙壁上的头骨与盆骨,拼出了施瓦岑贝格家族的徽章;四角堆砌着规整的颅骨立方体,甚至还有林特用骨头签下的名字。



(塞德莱茨藏骨堂“人骨艺术”,来自捷克旅游宣传资料)
这里没有恐怖,只有一种令人战栗的肃穆。为了保护逝者尊严,室内严禁拍照。游人在黑暗中只能用眼睛记录,用心跳丈量。人骨艺术的核心价值,恰恰藏在这种"不适感"里——它把死亡从抽象的概念,变成具体的、可触的材料。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一种可被凝视、被重组、被赋予意义的起点。正如当地人所说——死后将尸身献给自然,象征无上的赞美。人骨艺术在本质上是将"生命的脆弱与短暂"物质化,迫使每一位生者直面终局,学会珍惜与感恩。

(塞德莱茨藏骨堂远景)
二、圣芭芭拉大殿:当生命成为颂歌

(捷克圣芭芭拉大殿)
离开藏骨堂,驱车不远,便是圣芭芭拉大殿。据介绍,这座始建于1380年的哥特式杰作,由矿工集资建造,献给矿工的守护神圣芭芭拉,历时约500年方才完工。它的外观极具特色——27座尖塔直指苍穹,独特的波西米亚哥特式风格对中欧建筑产生了深远影响。在内部,有30米高的网状肋拱顶,气势恢宏。这里的壁画,不同于一般殿宇仅描绘圣经故事,圣芭芭拉大殿的墙壁上,满是矿工劳作、冶炼银矿、铸造钱币的场景——其中十分典型的一个场景展现了矿业开采的整个过程。矿井共分三层,最底部拥挤闷热,矿工蒙住头脸上下攀登;中间一层是由马拉动的绞盘;最上层则是衣着光鲜的人来来去去,欣赏矿石被分类拣选。这是典型的"世俗化"表达——在中世纪的思想空间里,公然展示着支撑城市繁荣的实体经济活动。这座大殿因此成为"白银之城"辉煌岁月的见证者。看到这些壁画,自然联想到四川的盐都自贡——那里的盐业历史博物馆,同样把矿工、灶工、辘轳、输卤笕管的劳动场景,作为城市记忆的核心文本。两座城市,一种精神:劳动值得被神殿铭记。

(圣芭芭拉大殿的走道)
三、成都有人骨艺术吗?
带着捷克的疑问回到成都,我梳理了这座城市与"人骨/骷髅"相关的艺术轨迹,发现一个值得玩味的现象——
成都没有常设的"人骨艺术馆",也没有固定的人骨艺术品陈列,相关实践主要以"偶发展览"和"科普展示"两种形式零星出现。
一是当代艺术里的"真骨/骷髅"作品。 2008年9月,"第六届深圳当代雕塑艺术展"移师成都华侨城美术馆,艺术家冯峰展出《金骷髅》——贴上24K金箔的真人骨头装置,骨骼从头骨到盆骨散件陈列。这是成都在当代艺术语境下,就真人骨骼作为艺术媒介而言,最接近捷克人骨艺术哲学的一次实践。此外,近年成都的"将死亡带回生活"等艺术展中,也出现了《骷髅幻戏图》交互装置、《呼吸》机械装置等以骷髅意象与死亡为主题的作品,但它们多用综合材料与隐喻,并非真人骨骼。
二是人体标本科普展。 2004年11月26日至12月12日,锦江大礼堂举办"人体奥秘"科普展,展出12件塑化真人标本与191件器官标本,含站立、下棋等姿态,当时引发关于尊重死者、商业运作边界以及法律真空的广泛争议。这类展览属科普范畴,与"人骨艺术"有本质区别。
三是民俗器物中的人骨制品。 2008年文殊坊麻将与茶文化博览馆开馆时,曾展出清代人骨宣和牌、人骨骰子,据传为清代赌徒/老千骨制,属民俗警示物,并非当代艺术。
四是医学/考古模型。 成都博物馆藏汉代经穴漆人(西汉漆木人像,高14厘米,通体髹黑漆,刻117个穴位点),是迄今我国发现最完整的人体经穴模型,不属于人骨艺术。
可以肯定,据公开资料检索,用真人骨骼做的、常设陈列的人骨艺术,成都目前未见;而骷髅意象、骨骼雕塑、标本科普,成都历史上则多次出现过。
为什么成都没有发展出捷克那种人骨艺术传统?我想,这背后是中西方生死观的差异。西方传统观念中,死亡是"睡眠",是通向终极世界的门槛,人骨可以被神圣化;而中国传统"事死如生"的观念,更倾向于让逝者安宁,而非将其"资源化"。这不是高下之分,而是文明路径之别。
四、两座殿堂的辩证法
下午三时,我坐在小镇的石阶上,思考这两座建筑的关联。

(背后是圣芭芭拉大殿)
从地理上看,它们相距不过数公里;从哲学上看,它们构成了完整的辩证关系——
塞德莱茨藏骨堂代表了"终局"。无论你是挖银矿的矿工,还是显赫的贵族,最终都化为一盏灯、一枚徽章的原材料。它源自黑死病与胡斯战争带来的死亡阴影,初衷是安抚亡灵、警示生者。
圣芭芭拉大殿代表了"过程"。它记录了人类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通过劳动创造财富与美。矿工们在最危险的职业中,选择用艺术的方式铭记自己的劳作。
库特纳霍拉曾是仅次于布拉格的波西米亚第二大城市,银矿枯竭后迅速衰落。这种由盛转衰的轨迹,在藏骨堂得到了物质化的沉淀,在圣芭芭拉大殿得到了精神化的升华。1995年,它们连同历史城镇中心一起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这不仅仅是因为建筑之美,更因为这里封存了人类对生死、劳动与信仰的最深沉思考。
五、对城市更新的启示
离开时,我在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对于当下的城市更新与文化传承而言,库特纳霍拉提供了一种样本。
我们习惯把城市记忆粉饰为"假古董"——仿古建筑、网红街区、消费式怀旧。但库特纳霍拉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遗产,不是粉饰太平的布景,而是敢于直面死亡、同时颂扬生命的真实史诗。
藏骨堂的价值,不在于它"恐怖",而在于它诚实地告诉每一个来访者,你终将化为物质,但你也可以化为美。圣芭芭拉大殿的价值,不在于它"宏伟",而在于它诚实地告诉每一个劳动者,你们的汗水,配得上被画在神的殿宇里。
真正的文化遗产,不是粉饰太平的假古董,而是敢于直面死亡的藏骨堂,与热情颂赞生命的圣殿,共同谱写的真实史诗。成都作为一座有着4500年宝墩文明、2300年城建史的城市,同样拥有丰富的"死亡与劳动"记忆——从金沙的祭祀坑到武侯祠的君臣合祀,从自贡盐井的辘轳到成昆铁路的掌子面。我们是否需要一座属于自己的"人骨艺术"空间?答案或许不是照搬捷克,而是找到中国人表达生死、劳动与信仰的方式。
人骨艺术的最高价值,从来不是"用骨头做装饰",而是让每一个面对它的人,重新审视自己活着的姿态。(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李后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