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府"到天府学与天府学院——地方学视野下的学科构建、高校实践与文明对话
2026-08-14 10:14:58来源：影响四川 浏览量：
摘要
"天府"从先秦时期表示关中沃野的平原，历经两千余年概念迁移，最终锚定以成都平原为核心的四川盆地，凝练为中华文明中最具代表性的地域文化符号之一。本文以笔者自2019年倡导建立的"天府学"为线索，系统梳理"天府之国"的概念流变、地貌—生态—人文三重特征，回顾天府学作为一门综合性地方交叉学科的创建根据、发展历程与主要内容（含十大核心原理与多学科分支体系），进而探讨天府学何以走进高校——以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成立全国首个"天府学研究中心"为例——分析其对高校人才培养、学科融合与服务地方的牵引作用。最后，文章将天府学置于"中国学"与"亚洲地方学"的双重坐标中，提出其在知识生产范式、文明对话路径、地方经验的世界意义三个层面的贡献方向，主张以"天人合一"的盆地智慧回应亚洲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性命题。
关键词： 天府之国；天府学；中国学；四川盆地；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亚洲地方文化
第五届亚洲地方学与地方文化国际研讨会在马来西亚召开，意义重大，时机重要，值得热烈祝贺！历史会记住这次会议，记住各位参会嘉宾。
"地方学"（Local/Regional Studies）在亚洲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再发现"——不再仅仅是乡愁式的怀旧叙事，也不再是行政区划框架下的资料汇编，而是要以特定地域的地理—生态基础为底图，以历史—文化脉络为中轴，以当代发展问题为导向，建构具有解释力和前瞻性的知识体系。从这个角度看，亚洲每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地理单元，都是一座未被充分阅读的文明档案馆。四川盆地——我们称之为"天府"——正是这样一座档案馆。今天我们想汇报的，是我们近年来推动"天府学"从倡议走向学科化、从社科院走向高校课堂、从中国地方经验走向亚洲文明对话的一些思考与实践。
一、什么是"天府"？——"天府之国"的概念流变与本质特征
1."天府"的词源与概念迁移
"天府"二字，最早并非指四川。在中国古典文献中，"天"为尊祖之意，"府"与"库"相通，"天府"本义指天子的府库，引申为物产丰饶、蓄积殷实之地。《周礼·春官·天府》记载："天府，掌祖庙之守藏与其禁令"，此为官职名、档案库之意。至《战国策·卷三》，纵横家苏秦游说秦惠文王时称秦国："秦四塞之国……田肥美，民殷富……此所谓天府也。"《史记·留侯世家》中张良劝刘邦定都关中时亦言"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此处"天府之国"指关中平原（渭河平原）。
那么，"天府"之名何以从关中南迁并最终专利化于成都平原？这涉及一场跨越千年的地理—生态—政治变迁。简言之：北方因长期大规模土木征发与过度垦殖导致的生态透支，叠加关中水利系统的周期性衰败，使其"沃野千里"的持续性受损；而四川自秦灭巴蜀后，尤其是李冰修筑都江堰（约公元前256年），使成都平原实现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工程化保障。《华阳国志·蜀志》载："沃野千里，号称陆海……天下谓之天府也。"至唐宋，李白以"九天开出一成都"吟咏其繁华，成都经济地位达到"扬一益二"的高度，"天府之国"的指涉完成了从关中到蜀地的概念锚定。此后虽有个别典籍偶以"天府"形容其他富庶区域，但在中华文明的长时段记忆中，"天府"与以成都平原为核心的四川盆地已近乎一一对应。
2."天府之国"的三重本质特征
如果我们不满足于"物产丰饶"四个字的泛泛解释，而要追问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就必须从地貌—生态—人文三个层面做结构化的理解。
（1）地貌特征：世界罕见的"闭合型外流盆地"
四川盆地是中国四大盆地中纬度最南、海拔最低（平均约300—700m）、形态最典型的外流盆地，面积约26万余km²。它被青藏高原、秦岭—大巴山、巫山、云贵高原四面围合，看似封闭，却因长江切穿巫山形成三峡通道而成为外流型结构——这正是天府学十大原理中的"封闭开放原理"：表面上"四塞之国"，实则通过水路（长江黄金水道）、栈道（金牛道等）、丝路（南方丝绸之路起点）与更广大的世界连通。这种"闭合中有出口"的地貌拓扑，造就了盆地文明内生凝聚与外向流通的辩证性格。同时，盆地基底广泛出露紫红色砂岩页岩，风化发育为富含钙磷钾的紫色土——中国最肥沃的自然土壤之一，"紫色盆地"之称由此而来。
（2）生态特征："六度理论"的最优宜居区间
我们在《生态康养论》中提出判断人居环境适宜性的"六度理论"（温度、湿度、高度、优产度、洁静度、绿化度）+配套度。四川盆地在北纬26°—34°、东经98°—108°之间，恰处北纬30°黄金线附近——这就是天府学"经纬趋优原理"。加之西倚青藏高原这一"亚洲淡水塔"，受印度洋暖湿气流与东亚季风双重补给，形成千河滋润格局（大小河流5000余条，流域面积100km²以上河流1409条），使盆地虽深居内陆却拥有近海洋性气候的温润特征（昼夜及四季温差相对缓和），非常适合农耕与定居。
这一生态禀赋的深层根源可追溯到"内海遗存原理"——地质史上的四川盆地在远古曾是内陆海，三峡通道贯通后才渐变为外流盆地，但封闭地形保留了特殊的微气候条件与极为丰富的地下资源（天然气、石油等），也促成了极高的生物多样性（大熊猫即标志性物种）。
（3）人文特征：移民熔炉、工程理性与文化叠置
"天府之国"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人文层积性——这不是单一民族的线性叙事，而是多波次移民、多文明要素在此叠置与共生的结果。
1.古蜀文明层。三星堆、金沙遗址揭示了一个与中原夏商并行且交流的青铜文明体系，其"纵目"面具、象牙祭祀等遗存至今构成未完全破解的文化谜团；
2.水利—农耕理性层。都江堰不仅是工程奇迹，更体现了一种"道法自然、顺势而为"的生态治理哲学——无坝引水、自动排沙、四六分水，堪称"天人合一"的技术化表达；
3.移民熔炉层。从秦汉戍卒、晋代流民、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到抗战内迁，"今日的四川人几乎都是外地人"，这使四川成为中国最典型的移民省份，形成了包容性、组合性、不排外的文化基因——即天府学"移民组合原理"；
4.大后方韧性层。抗战时期四川出粮占全国1/3、出川抗战350万人、伤亡64万人，是民族存亡之际的战略纵深。这种"平时安乐、危时砥柱"的地缘韧性，是"天府"超越单纯农业富庶的更深含义。
可见，"天府"绝不只是"有钱有粮"的代名词。它是一个地貌上闭合而开放的盆地、生态上温润而多样的摇篮、人文上叠积而包容的熔炉构成的整体性文明形态——正因为其具有不可还原为任一单一学科的综合复杂性，并有（1+1）大于2的非线性增值特征，才呼唤一门独立的综合性学科来研究它，这就是天府学诞生的根本理由。
二、天府学创建的根据与历程、主要内容
1. 为什么要创建"天府学"——学科根据
我们在2019年2月明确提出：必须建立一门独立的学科——"天府学"，来研究四川的特殊性。
根据之一：四川盆地具有"相对独立性+系统性"，能自成体系。它不是某个通用地理模型的特例，而是世界罕见的、几近包含了中国乃至全球主要地质地貌与气候类型的"世界缩影"。板块交界（印度洋板块×欧亚板块）、第三极（青藏高原）的雨影与径流馈赠、北纬30°的气候窗口、紫色土壤带的农耕天赋——这些要素的组合方式在全球独一无二，决定了其演化逻辑不能用一般性"区域经济学"或"文化地理学"的现成模板简单套用。
根据之二：既有研究碎片化，缺乏统摄性框架。学界早有"蜀学""成都学""四川盆地学"等提法——尤其何一民教授《成都学概论》功力深厚——但受限于时代条件与研究手段，始终未形成跨学科的建制化学科体系，影响力受限。我们需要将散落在地质学、考古学、经济学、文学、民族学中的"天府知识碎片"整合为一个可累积、可对话、可传承的知识系统。
根据之三：时代需要——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与战略腹地建设急需"省情认知操作系统"。推动治蜀兴川再上新台阶，前提是"审势"——正如古人言"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当前国家赋予四川前所未有的战略使命（双城经济圈、国家战略腹地、公园城市示范区），我们需要一套既能回溯文明深层密码、又能诊断当代发展逻辑的知识工具。天府学正是这样的工具。
根据之四：方法与数据条件成熟。GIS系统、遥感测绘、大数据建模、同位素测年、古DNA测序等技术手段，使我们今天对盆地的认识精度远超前人，有条件从经验描述迈向机理建模。
2.创建历程：从倡议到专著到机构化
3. 天府学的主要内容：定义·原理·分支·方法
（1）定义。天府学是研究以成都平原为核心的四川盆地及其周边——涵盖物质与精神两个层面、四川与重庆两个行政区、辐射云贵甘青陕藏关联区域——的元素、组成、结构、功能与演化现象的综合性交叉学科。它不是"四川学"的简单同义词（后者偏行政叙事），也不是"成都学"的放大版（后者偏城市叙事），而是以盆地地貌—生态系统的整体性为本体论前提的地方学。
（2）十大核心原理（摘要）。我们在《天府学》及后续论述中提炼的十大学理支柱。
这十大原理不是修辞性的"比喻"，而是试图为盆地文明的自然基础→历史轨迹→文化气质→当代治理建立可推导的逻辑链。
（3）学科分支体系（十大学科分支）。天府学的分支不是简单的"加标签"，而是按基础—核心—人文三层结构展开。基础层：天府地质学、天府地貌学、天府生态学/生物学——解决"自然底板是什么、怎么演化"的问题；核心层：天府经济学（产业布局、资源开发、双城圈动力机制）、天府政治学/治理学（有形力量如何引导发展）、天府社会学（移民社会结构、城乡关系、茶馆公共空间等）；人文层：天府文化学/历史学（从古蜀到当代天府文化的连续谱系）、天府水利学（都江堰体系的工程技术史与当代水治理哲学）、天府民族学/人类学（多民族共生与走廊研究）、天府语言学/民俗学（方言、饮食、节庆的符号解码）。这套分支体系的设计意图是：让地质学家、生态学家和历史学家、社会学家能在同一张"盆地底图"上对话。
（4）研究方法。天府学的方法论特征是自然科学手段与人文阐释的双向校准：地质勘探与孢粉分析重建古环境→GIS与遥感做空间建模→大数据与计量方法处理社会经济变量→文献学、考古学、田野调查完成意义阐释→仿真模拟推演发展情景。一句话：以实证科学确定"能做什么"，以人文理解回答"为何如此"与"应当怎样"。
三、天府学与天府学院的关系及对高校发展的作用
1. "天府学院"不只是一所学校的名字——它是天府学落地的天然载体
2025年9月16日，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正式揭牌成立全国首个"天府学研究中心"，由我们分别担任名誉主任，主任。这里需要做一个有趣的辨析："天府学院"这个校名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符号的自指——一所名叫"天府"的高校，来研究"天府"之学，这并非文字游戏，而是体现了一条深刻的学术社会学规律：地方高校的生命力不在于模仿中央名校的通用赛道，而在于把自己嵌入所在地域的文明肌理之中，从中提取不可替代的研究资源与育人特色。正如我们在揭牌仪式上所说，从"天府之国"（地理文化概念）→"天府"（符号）→"天府学院"（机构载体）→"天府学"（学科体系），这不只是一个概念升级链条，而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制度化。我们不再只是被动消费"天府"的美誉，而是主动生产关于"天府"的知识。
2. 天府学对高校发展的四大作用
（1）学科融合的"黏合剂"效应 。现代高校的一个结构性困境是学科壁垒。天府学因其天然的交叉性——你必须同时懂一点地质才能理解紫色土，懂一点水利工程才能读懂都江堰，懂一点移民史才能解释方言分布——迫使原本不相往来的院系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天府学研究中心的实践路径正是"多维一体"：文理工商管协同，打造天府生态学、经济学、文化学、社会学、艺术学的联合课程群与项目矩阵。这对一所应用型本科院校而言，是从"教学型"向"教研融型"跃迁的结构性杠杆。
（2）地方服务的"路由器"效应 。天府学院的人才培养定位本就是"服务地方经济"。但"服务"如果只是送学生去实习、给企业做点培训，那是浅层的。真正的服务需要知识产品——县域城乡融合怎么做？"天府粮仓"的数字农业路径是什么？公园城市示范区的社区营造如何评估？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的产业链协同在哪几个节点？天府学研究中心通过课题驱动将这些问题转化为师生的研究性实践，学生在毕业论文里写的是真实的四川县域，教师的横向课题产出的是可供决策参考的报告——学习、研究、服务三者在同一个循环中闭合。
（3）文化认同的"压舱石"效应。高校不仅是知识工厂，也是价值观塑造场所。在全球化同质化压力下，青年学生对"本土"的理解容易滑向两端——要么浪漫化猎奇，要么冷漠疏离。天府学提供了一种理性的本土热爱——不是闭关自守的"盆地意识"，而是通过科学认知（为什么这片土地长这样？为什么这里的人说话这样？为什么都江堰能活两千年？）建立起来的文化自信。当学生理解了"天府"不是偶然的幸运，而是地质构造、水文工程、移民智慧共同编织的系统成就，他们对脚下土地的感情就从情绪变成了见识。
（4）差异化竞争的"护城河"效应。在高等教育竞争白热化的时代，地方院校与顶尖研究型大学的差距不可能靠砸钱追平。但在地知识的深耕方面是可以形成独占性优势的——没有人比天府学院更"名正言顺"、更有地缘根系去做天府学；正如温州学属于温州、敦煌学属于河西。天府学一旦做出品牌，就会成为天府学院在全国高校图谱中辨识度极高的学术名片。
3. 运行机制：开放·协同·创新·一流
研究中心目前规划的运行框架可概括为六大举措。
四、展望未来：天府学如何服务中国学、亚洲地方学
1. 从天府学走向中国学：从"地方碎片"到"文明整体"的贡献路径。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中国学是历史中国之学，也是当代中国之学。" 天府学对此的理解是：中国学之大厦，不能只靠宏大叙事的钢梁搭建，还必须有地方学一块一块砌出的承重砖。 具体有四层贡献——
（1）为中国学提供"盆地型文明"的比较样本。中华文明的起源常被概括为"多元一体"，但"多元"的具体形态研究还需深化。如果说中原代表黄土农耕—国家礼制型的文明路径，江南代表水网圩田—市镇商业型的路径，那么四川盆地代表的正是第三种路径——高山围合型、内海遗存型、水利工程主导型、移民拼贴型的复合型文明。天府学把这条路径的地质前件、生态约束、文化编码、治理逻辑系统地做出来，中国学才能说清楚"多元"究竟"多"在哪里、"一体"又是怎样"一"的。
（2）推动中国学的"生活转向"。中国学不能只在典籍与博物馆里运转，它必须解释人如何在具体的地方活出来。天府学关注茶馆的公共交往空间、川菜的调味哲学（实为"物产地图的味道编码"）、方言的音韵迁徙（实为"移民路线的声音化石"）、节庆的社区再生产——这些看似"日常琐碎"，恰恰是文明传承的真实场域。通过天府学，中国学获得了一条"自下而上"的认识通道——不是从“朝廷”到百姓，而是从一碗茶、一盘菜、一条河、一座堰反向抵达文明的核心。
（3）为"天人合一"提供可操作化的现代阐释。"天人合一"在当代容易被讲虚。但都江堰就在那里——无坝引水、乘势利导、循自然节律而不对抗——这是天人合一的工程化证明。天府学的当代转化方向之一，就是把这种传统生态智慧对接到公园城市、海绵城市、流域综合治理、生态产品价值实现（GEP核算）等现代议题上，让古老的"天—地—人"协同逻辑成为新质生产力的文化操作系统。
（4）为全球文明对话提供"天府符号"的软实力载体。大熊猫、川菜、都江堰、三国文化、蜀锦、三星堆、金沙——这些"天府符号"早已溢出国界。天府学的任务是不被旅游宣传逻辑绑架，而是做深度的文化解码：把这些符号背后的价值语法（共生、韧性、兼容、顺势而为）提炼出来，使其成为中华文化走出去的意义载体而非仅奇观消费品。
2. 从天府学走向亚洲地方学：我们能和亚洲同行一起做什么？亚洲地方学的兴起，本质上是对现代化单线叙事的一种纠偏——承认不同文明根脉的地方，可以有不同但等值的现代性方案。在这个坐标系中，天府学希望在三个方向上与亚洲同仁共建——
（1）山地—盆地系统比较研究（Himalayan–Basin Network）。四川盆地与青藏高原的依存关系，在亚洲并非孤例：恒河平原—喜马拉雅、湄公河上游—下游、伊洛瓦底江流域……整个南亚—东南亚陆弧带共享一个结构母题：高亚洲的冰雪与降雨滋养低地的文明。高亚洲，指亚洲中部以青藏高原为中心的高海拔区域，大致包括喜马拉雅山、念青唐古拉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天山等山系，空间跨度25°N- 46°N, 64°E-106°E，被称为地球的“第三极”和“亚洲水塔”，是除极地区域积雪和冰川最为丰富的区域。我们可以建立一个"亚洲高亚洲—大河流域文明比较研究网络"，把天府学的"珠峰映射原理""千河滋润原理"放到跨国比较中检验与丰富。
（2）移民走廊与海上/陆上丝绸之路南向节点研究。天府学强调的"向西凿空原理"与南方丝绸之路起点地位，把四川置入亚洲内陆—南亚—东南亚的古代贸易与文化交流网络中。这与越南的红河三角洲文明、缅甸的伊洛瓦底流域、云南的茶马古道研究可以形成走廊叙事的拼接。地方学在亚洲的真正前途，或许不在"各自写各自的省志"，而在于把地方之间的连接线画出来。
（3）亚洲地方学的"方法论公约数"探索。各国地方学面临的共同张力是：全球化标准化的学术语言 vs. 本土独特性的表达方式。天府学的经验是——用自然科学方法做实底图（GIS、同位素、大数据），用阐释性方法打开意义（田野、文本、口述），二者不互相取消而是双向校准。这种"硬底图+软意义"的双层方法架构，也许能为亚洲地方学提供一种可迁移但不强制的方法论公约数。
3. 一个愿景：让"天府"从地名变成动词
最后我们想说——"天府"二字，从先秦的国库之意，到关中的沃野之称，再到成都平原的专利性符号，走过了两千年。今天我们做天府学，终极目标不是把"天府"封存在玻璃展柜里供人瞻仰，而是让它重新运动起来——让"天府"从名词变回动词：天＝尊重自然之道、敬畏生态之限；府＝经营富足之仓、共建共享之库。如果天府学能做到这一点，不仅解释四川盆地何以"天造地设"，更能为亚洲其他面临生态压力与发展焦虑的流域—盆地社会提供可参照的智慧——那它就真正对得起这个名字了。
From "Tianfu" to Tianfu Studies and Tianfu College
—Disciplinary Construction, University Practice, and Civilizational Dialogu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Regional Studies
Li Houqiang
(Professor, Doctoral Supervisor, Sichuan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Honorary Director, Tianfu Studies Research Center, Tianfu College of SWUFE)
Gou Xingcai
(Vice President, Professor, Tianfu College of SWUFE; Director, Tianfu Studies Research Center)
(August 7, 2026, Malaysia)
Abstract
The term "Tianfu," originally denoting the fertile plains of the Guanzhong region during the pre-Qin period, has undergone a conceptual evolution over more than two millennia. It eventually became anchored in the Sichuan Basin centered on the Chengdu Plain, crystallizing into one of the most representative regional cultural symbols in Chinese civilization. Taking "Tianfu Studies"—a field first proposed by the authors in 2019—as the central thread,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reviews the conceptu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Land of Abundance," along with its tripartite characteristics of geomorphology, ecology, and culture. It further traces the founding rationale, developmental trajectory, and core content of Tianfu Studies as an interdisciplinary regional discipline, including its ten fundamental principles and multi-disciplinary branch system. The study then explores how Tianfu Studies has been integrated into higher education, using the establishment of China's first "Tianfu Studies Research Center" at Tianfu College of SWUFE as a case study to analyze its role in driving talent cultivation, disciplinary integration, and local service. Finally, positioning Tianfu Studies within the dual coordinates of "China Studies" and "Asian Regional Studies," the paper proposes its potential contributions in three dimensions: knowledge production paradigms, pathways for civilizational dialogue, and the global significance of local experience. It advocates for a basin-centered wisdom rooted in the "Harmony between Heaven and Man" to address universal propositions within Asia's modernization process.
Keywords: Land of Abundance (Tianfu); Tianfu Studies; China Studies; Sichuan Basin; Tianfu College of SWUFE; Asian Regional Culture
参考文献
（苟兴才 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副校长、教授，天府学研究中心主任）
"天府"从先秦时期表示关中沃野的平原，历经两千余年概念迁移，最终锚定以成都平原为核心的四川盆地，凝练为中华文明中最具代表性的地域文化符号之一。本文以笔者自2019年倡导建立的"天府学"为线索，系统梳理"天府之国"的概念流变、地貌—生态—人文三重特征，回顾天府学作为一门综合性地方交叉学科的创建根据、发展历程与主要内容（含十大核心原理与多学科分支体系），进而探讨天府学何以走进高校——以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成立全国首个"天府学研究中心"为例——分析其对高校人才培养、学科融合与服务地方的牵引作用。最后，文章将天府学置于"中国学"与"亚洲地方学"的双重坐标中，提出其在知识生产范式、文明对话路径、地方经验的世界意义三个层面的贡献方向，主张以"天人合一"的盆地智慧回应亚洲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性命题。
关键词： 天府之国；天府学；中国学；四川盆地；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亚洲地方文化
第五届亚洲地方学与地方文化国际研讨会在马来西亚召开，意义重大，时机重要，值得热烈祝贺！历史会记住这次会议，记住各位参会嘉宾。
"地方学"（Local/Regional Studies）在亚洲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再发现"——不再仅仅是乡愁式的怀旧叙事，也不再是行政区划框架下的资料汇编，而是要以特定地域的地理—生态基础为底图，以历史—文化脉络为中轴，以当代发展问题为导向，建构具有解释力和前瞻性的知识体系。从这个角度看，亚洲每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地理单元，都是一座未被充分阅读的文明档案馆。四川盆地——我们称之为"天府"——正是这样一座档案馆。今天我们想汇报的，是我们近年来推动"天府学"从倡议走向学科化、从社科院走向高校课堂、从中国地方经验走向亚洲文明对话的一些思考与实践。
一、什么是"天府"？——"天府之国"的概念流变与本质特征
1."天府"的词源与概念迁移
"天府"二字，最早并非指四川。在中国古典文献中，"天"为尊祖之意，"府"与"库"相通，"天府"本义指天子的府库，引申为物产丰饶、蓄积殷实之地。《周礼·春官·天府》记载："天府，掌祖庙之守藏与其禁令"，此为官职名、档案库之意。至《战国策·卷三》，纵横家苏秦游说秦惠文王时称秦国："秦四塞之国……田肥美，民殷富……此所谓天府也。"《史记·留侯世家》中张良劝刘邦定都关中时亦言"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此处"天府之国"指关中平原（渭河平原）。
那么，"天府"之名何以从关中南迁并最终专利化于成都平原？这涉及一场跨越千年的地理—生态—政治变迁。简言之：北方因长期大规模土木征发与过度垦殖导致的生态透支，叠加关中水利系统的周期性衰败，使其"沃野千里"的持续性受损；而四川自秦灭巴蜀后，尤其是李冰修筑都江堰（约公元前256年），使成都平原实现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工程化保障。《华阳国志·蜀志》载："沃野千里，号称陆海……天下谓之天府也。"至唐宋，李白以"九天开出一成都"吟咏其繁华，成都经济地位达到"扬一益二"的高度，"天府之国"的指涉完成了从关中到蜀地的概念锚定。此后虽有个别典籍偶以"天府"形容其他富庶区域，但在中华文明的长时段记忆中，"天府"与以成都平原为核心的四川盆地已近乎一一对应。
2."天府之国"的三重本质特征
如果我们不满足于"物产丰饶"四个字的泛泛解释，而要追问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就必须从地貌—生态—人文三个层面做结构化的理解。
（1）地貌特征：世界罕见的"闭合型外流盆地"
四川盆地是中国四大盆地中纬度最南、海拔最低（平均约300—700m）、形态最典型的外流盆地，面积约26万余km²。它被青藏高原、秦岭—大巴山、巫山、云贵高原四面围合，看似封闭，却因长江切穿巫山形成三峡通道而成为外流型结构——这正是天府学十大原理中的"封闭开放原理"：表面上"四塞之国"，实则通过水路（长江黄金水道）、栈道（金牛道等）、丝路（南方丝绸之路起点）与更广大的世界连通。这种"闭合中有出口"的地貌拓扑，造就了盆地文明内生凝聚与外向流通的辩证性格。同时，盆地基底广泛出露紫红色砂岩页岩，风化发育为富含钙磷钾的紫色土——中国最肥沃的自然土壤之一，"紫色盆地"之称由此而来。
（2）生态特征："六度理论"的最优宜居区间
我们在《生态康养论》中提出判断人居环境适宜性的"六度理论"（温度、湿度、高度、优产度、洁静度、绿化度）+配套度。四川盆地在北纬26°—34°、东经98°—108°之间，恰处北纬30°黄金线附近——这就是天府学"经纬趋优原理"。加之西倚青藏高原这一"亚洲淡水塔"，受印度洋暖湿气流与东亚季风双重补给，形成千河滋润格局（大小河流5000余条，流域面积100km²以上河流1409条），使盆地虽深居内陆却拥有近海洋性气候的温润特征（昼夜及四季温差相对缓和），非常适合农耕与定居。
这一生态禀赋的深层根源可追溯到"内海遗存原理"——地质史上的四川盆地在远古曾是内陆海，三峡通道贯通后才渐变为外流盆地，但封闭地形保留了特殊的微气候条件与极为丰富的地下资源（天然气、石油等），也促成了极高的生物多样性（大熊猫即标志性物种）。
（3）人文特征：移民熔炉、工程理性与文化叠置
"天府之国"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人文层积性——这不是单一民族的线性叙事，而是多波次移民、多文明要素在此叠置与共生的结果。
1.古蜀文明层。三星堆、金沙遗址揭示了一个与中原夏商并行且交流的青铜文明体系，其"纵目"面具、象牙祭祀等遗存至今构成未完全破解的文化谜团；
2.水利—农耕理性层。都江堰不仅是工程奇迹，更体现了一种"道法自然、顺势而为"的生态治理哲学——无坝引水、自动排沙、四六分水，堪称"天人合一"的技术化表达；
3.移民熔炉层。从秦汉戍卒、晋代流民、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到抗战内迁，"今日的四川人几乎都是外地人"，这使四川成为中国最典型的移民省份，形成了包容性、组合性、不排外的文化基因——即天府学"移民组合原理"；
4.大后方韧性层。抗战时期四川出粮占全国1/3、出川抗战350万人、伤亡64万人，是民族存亡之际的战略纵深。这种"平时安乐、危时砥柱"的地缘韧性，是"天府"超越单纯农业富庶的更深含义。
可见，"天府"绝不只是"有钱有粮"的代名词。它是一个地貌上闭合而开放的盆地、生态上温润而多样的摇篮、人文上叠积而包容的熔炉构成的整体性文明形态——正因为其具有不可还原为任一单一学科的综合复杂性，并有（1+1）大于2的非线性增值特征，才呼唤一门独立的综合性学科来研究它，这就是天府学诞生的根本理由。
二、天府学创建的根据与历程、主要内容
1. 为什么要创建"天府学"——学科根据
我们在2019年2月明确提出：必须建立一门独立的学科——"天府学"，来研究四川的特殊性。
根据之一：四川盆地具有"相对独立性+系统性"，能自成体系。它不是某个通用地理模型的特例，而是世界罕见的、几近包含了中国乃至全球主要地质地貌与气候类型的"世界缩影"。板块交界（印度洋板块×欧亚板块）、第三极（青藏高原）的雨影与径流馈赠、北纬30°的气候窗口、紫色土壤带的农耕天赋——这些要素的组合方式在全球独一无二，决定了其演化逻辑不能用一般性"区域经济学"或"文化地理学"的现成模板简单套用。
根据之二：既有研究碎片化，缺乏统摄性框架。学界早有"蜀学""成都学""四川盆地学"等提法——尤其何一民教授《成都学概论》功力深厚——但受限于时代条件与研究手段，始终未形成跨学科的建制化学科体系，影响力受限。我们需要将散落在地质学、考古学、经济学、文学、民族学中的"天府知识碎片"整合为一个可累积、可对话、可传承的知识系统。
根据之三：时代需要——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与战略腹地建设急需"省情认知操作系统"。推动治蜀兴川再上新台阶，前提是"审势"——正如古人言"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当前国家赋予四川前所未有的战略使命（双城经济圈、国家战略腹地、公园城市示范区），我们需要一套既能回溯文明深层密码、又能诊断当代发展逻辑的知识工具。天府学正是这样的工具。
根据之四：方法与数据条件成熟。GIS系统、遥感测绘、大数据建模、同位素测年、古DNA测序等技术手段，使我们今天对盆地的认识精度远超前人，有条件从经验描述迈向机理建模。
2.创建历程：从倡议到专著到机构化
| 阶段 | 时间节点 | 关键事件 |
| 倡议期 | 2019年2月 | 在《华西都市报》访谈中首次公开提出建立"天府学"对策建议；同月《当代县域经济》刊发《深化省情认识建立"天府学"》 |
| 课题化 | 2019年 | 四川省社科院作为重大课题立项推动；得到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与省委宣传部肯定 |
| 专著出版 | 2019年12月／2020年初 | 《天府学》（李后强等编著）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发行，全书6章29万字——概念界定、基本原理、研究方法、天府特殊性、发展方略、新天府展望，标志理论构建初步完成 |
| 传播期 | 2020—2024 | 媒体专访（《澎湃》《中国社会科学网》等）、学术演讲持续推广；分支学科（天府文化学、天府经济学等）细化讨论展开 |
| 机构化落地 | 2025年9月 | 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正式揭牌全国首个"天府学研究中心"，标志天府学从研究机构走向高校教学科研实体平台 |
| 对外对话 | 2025年11月、2026年2月 | 在"2025年中国地方学年会暨南京学学术年会"作主旨报告《天府学丰富和发展中国学》，将天府学纳入中国学—地方学对话框架。 《中国西部》杂志2026年第1期发表特约专稿《在完善中国学体系中贡献“天府学“力量》 |
（1）定义。天府学是研究以成都平原为核心的四川盆地及其周边——涵盖物质与精神两个层面、四川与重庆两个行政区、辐射云贵甘青陕藏关联区域——的元素、组成、结构、功能与演化现象的综合性交叉学科。它不是"四川学"的简单同义词（后者偏行政叙事），也不是"成都学"的放大版（后者偏城市叙事），而是以盆地地貌—生态系统的整体性为本体论前提的地方学。
（2）十大核心原理（摘要）。我们在《天府学》及后续论述中提炼的十大学理支柱。
| 序号 | 原理名称 | 核心意涵 |
| ① | 珠峰映射原理 | 青藏高原/第三极对盆地水汽输送、气候格局的决定性塑造 |
| ② | 海拔适中原理 | 300—700m基准面＋垂直梯度假面＝生物多样性与人类宜居性的共存 |
| ③ | 封闭开放原理 | "四塞"地形中的三峡出口、古道网络使盆地兼具凝聚与流通双重性格 |
| ④ | 千河滋润原理 | 5000余条河流的雪源补给型水系网＝农耕稳定性＋航运通道＋文化走廊 |
| ⑤ | 内海遗存原理 | 远古内海地质遗产→紫色土肥沃性＋地下能源富集＋近海洋性微气候 |
| ⑥ | 经纬趋优原理 | 北纬30°±、东经105°±＝光照—降水—温度的黄金组合区间 |
| ⑦ | 南北交聚原理 | 西南—西北—华中枢纽＋胡焕庸线经过点＋丝路交会＝文明十字路口 |
| ⑧ | 向西凿空原理 | 蜀地是通往南亚/印度洋的陆桥，蜀布、茶叶、邛杖早于北方丝路南向输出 |
| ⑨ | 移民组合原理 | 多波次移民的"清零—重建"循环→文化基因的包容性、拼贴性与创新弹性 |
| ⑩ | 地质造势原理 | 板块挤压前沿→攀西裂谷、强震带、矿产带共生，锻造盆地人群坚韧品格 |
（3）学科分支体系（十大学科分支）。天府学的分支不是简单的"加标签"，而是按基础—核心—人文三层结构展开。基础层：天府地质学、天府地貌学、天府生态学/生物学——解决"自然底板是什么、怎么演化"的问题；核心层：天府经济学（产业布局、资源开发、双城圈动力机制）、天府政治学/治理学（有形力量如何引导发展）、天府社会学（移民社会结构、城乡关系、茶馆公共空间等）；人文层：天府文化学/历史学（从古蜀到当代天府文化的连续谱系）、天府水利学（都江堰体系的工程技术史与当代水治理哲学）、天府民族学/人类学（多民族共生与走廊研究）、天府语言学/民俗学（方言、饮食、节庆的符号解码）。这套分支体系的设计意图是：让地质学家、生态学家和历史学家、社会学家能在同一张"盆地底图"上对话。
（4）研究方法。天府学的方法论特征是自然科学手段与人文阐释的双向校准：地质勘探与孢粉分析重建古环境→GIS与遥感做空间建模→大数据与计量方法处理社会经济变量→文献学、考古学、田野调查完成意义阐释→仿真模拟推演发展情景。一句话：以实证科学确定"能做什么"，以人文理解回答"为何如此"与"应当怎样"。
三、天府学与天府学院的关系及对高校发展的作用
1. "天府学院"不只是一所学校的名字——它是天府学落地的天然载体
2025年9月16日，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正式揭牌成立全国首个"天府学研究中心"，由我们分别担任名誉主任，主任。这里需要做一个有趣的辨析："天府学院"这个校名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符号的自指——一所名叫"天府"的高校，来研究"天府"之学，这并非文字游戏，而是体现了一条深刻的学术社会学规律：地方高校的生命力不在于模仿中央名校的通用赛道，而在于把自己嵌入所在地域的文明肌理之中，从中提取不可替代的研究资源与育人特色。正如我们在揭牌仪式上所说，从"天府之国"（地理文化概念）→"天府"（符号）→"天府学院"（机构载体）→"天府学"（学科体系），这不只是一个概念升级链条，而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制度化。我们不再只是被动消费"天府"的美誉，而是主动生产关于"天府"的知识。
2. 天府学对高校发展的四大作用
（1）学科融合的"黏合剂"效应 。现代高校的一个结构性困境是学科壁垒。天府学因其天然的交叉性——你必须同时懂一点地质才能理解紫色土，懂一点水利工程才能读懂都江堰，懂一点移民史才能解释方言分布——迫使原本不相往来的院系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天府学研究中心的实践路径正是"多维一体"：文理工商管协同，打造天府生态学、经济学、文化学、社会学、艺术学的联合课程群与项目矩阵。这对一所应用型本科院校而言，是从"教学型"向"教研融型"跃迁的结构性杠杆。
（2）地方服务的"路由器"效应 。天府学院的人才培养定位本就是"服务地方经济"。但"服务"如果只是送学生去实习、给企业做点培训，那是浅层的。真正的服务需要知识产品——县域城乡融合怎么做？"天府粮仓"的数字农业路径是什么？公园城市示范区的社区营造如何评估？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的产业链协同在哪几个节点？天府学研究中心通过课题驱动将这些问题转化为师生的研究性实践，学生在毕业论文里写的是真实的四川县域，教师的横向课题产出的是可供决策参考的报告——学习、研究、服务三者在同一个循环中闭合。
（3）文化认同的"压舱石"效应。高校不仅是知识工厂，也是价值观塑造场所。在全球化同质化压力下，青年学生对"本土"的理解容易滑向两端——要么浪漫化猎奇，要么冷漠疏离。天府学提供了一种理性的本土热爱——不是闭关自守的"盆地意识"，而是通过科学认知（为什么这片土地长这样？为什么这里的人说话这样？为什么都江堰能活两千年？）建立起来的文化自信。当学生理解了"天府"不是偶然的幸运，而是地质构造、水文工程、移民智慧共同编织的系统成就，他们对脚下土地的感情就从情绪变成了见识。
（4）差异化竞争的"护城河"效应。在高等教育竞争白热化的时代，地方院校与顶尖研究型大学的差距不可能靠砸钱追平。但在地知识的深耕方面是可以形成独占性优势的——没有人比天府学院更"名正言顺"、更有地缘根系去做天府学；正如温州学属于温州、敦煌学属于河西。天府学一旦做出品牌，就会成为天府学院在全国高校图谱中辨识度极高的学术名片。
3. 运行机制：开放·协同·创新·一流
研究中心目前规划的运行框架可概括为六大举措。
- 学科融合——跨院系组建研究团队，不设围墙；
- 项目驱动——围绕双城经济圈、国家战略腹地、县域经济等设立年度课题群；
- 国际传播——将天府学纳入亚洲地方学对话网络（如本次研讨会）；
- 研学渗透——把研究成果转化为通识课程模块（天府文化通识课、盆地生态文明课等）；
- 团队建设——引进+培育双轨，建立老中青传帮带链；
- 资源整合——联动四川省社科院、省市社科联、地方志办、文博机构共建"天府学共同体"。
四、展望未来：天府学如何服务中国学、亚洲地方学
1. 从天府学走向中国学：从"地方碎片"到"文明整体"的贡献路径。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中国学是历史中国之学，也是当代中国之学。" 天府学对此的理解是：中国学之大厦，不能只靠宏大叙事的钢梁搭建，还必须有地方学一块一块砌出的承重砖。 具体有四层贡献——
（1）为中国学提供"盆地型文明"的比较样本。中华文明的起源常被概括为"多元一体"，但"多元"的具体形态研究还需深化。如果说中原代表黄土农耕—国家礼制型的文明路径，江南代表水网圩田—市镇商业型的路径，那么四川盆地代表的正是第三种路径——高山围合型、内海遗存型、水利工程主导型、移民拼贴型的复合型文明。天府学把这条路径的地质前件、生态约束、文化编码、治理逻辑系统地做出来，中国学才能说清楚"多元"究竟"多"在哪里、"一体"又是怎样"一"的。
（2）推动中国学的"生活转向"。中国学不能只在典籍与博物馆里运转，它必须解释人如何在具体的地方活出来。天府学关注茶馆的公共交往空间、川菜的调味哲学（实为"物产地图的味道编码"）、方言的音韵迁徙（实为"移民路线的声音化石"）、节庆的社区再生产——这些看似"日常琐碎"，恰恰是文明传承的真实场域。通过天府学，中国学获得了一条"自下而上"的认识通道——不是从“朝廷”到百姓，而是从一碗茶、一盘菜、一条河、一座堰反向抵达文明的核心。
（3）为"天人合一"提供可操作化的现代阐释。"天人合一"在当代容易被讲虚。但都江堰就在那里——无坝引水、乘势利导、循自然节律而不对抗——这是天人合一的工程化证明。天府学的当代转化方向之一，就是把这种传统生态智慧对接到公园城市、海绵城市、流域综合治理、生态产品价值实现（GEP核算）等现代议题上，让古老的"天—地—人"协同逻辑成为新质生产力的文化操作系统。
（4）为全球文明对话提供"天府符号"的软实力载体。大熊猫、川菜、都江堰、三国文化、蜀锦、三星堆、金沙——这些"天府符号"早已溢出国界。天府学的任务是不被旅游宣传逻辑绑架，而是做深度的文化解码：把这些符号背后的价值语法（共生、韧性、兼容、顺势而为）提炼出来，使其成为中华文化走出去的意义载体而非仅奇观消费品。
2. 从天府学走向亚洲地方学：我们能和亚洲同行一起做什么？亚洲地方学的兴起，本质上是对现代化单线叙事的一种纠偏——承认不同文明根脉的地方，可以有不同但等值的现代性方案。在这个坐标系中，天府学希望在三个方向上与亚洲同仁共建——
（1）山地—盆地系统比较研究（Himalayan–Basin Network）。四川盆地与青藏高原的依存关系，在亚洲并非孤例：恒河平原—喜马拉雅、湄公河上游—下游、伊洛瓦底江流域……整个南亚—东南亚陆弧带共享一个结构母题：高亚洲的冰雪与降雨滋养低地的文明。高亚洲，指亚洲中部以青藏高原为中心的高海拔区域，大致包括喜马拉雅山、念青唐古拉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天山等山系，空间跨度25°N- 46°N, 64°E-106°E，被称为地球的“第三极”和“亚洲水塔”，是除极地区域积雪和冰川最为丰富的区域。我们可以建立一个"亚洲高亚洲—大河流域文明比较研究网络"，把天府学的"珠峰映射原理""千河滋润原理"放到跨国比较中检验与丰富。
（2）移民走廊与海上/陆上丝绸之路南向节点研究。天府学强调的"向西凿空原理"与南方丝绸之路起点地位，把四川置入亚洲内陆—南亚—东南亚的古代贸易与文化交流网络中。这与越南的红河三角洲文明、缅甸的伊洛瓦底流域、云南的茶马古道研究可以形成走廊叙事的拼接。地方学在亚洲的真正前途，或许不在"各自写各自的省志"，而在于把地方之间的连接线画出来。
（3）亚洲地方学的"方法论公约数"探索。各国地方学面临的共同张力是：全球化标准化的学术语言 vs. 本土独特性的表达方式。天府学的经验是——用自然科学方法做实底图（GIS、同位素、大数据），用阐释性方法打开意义（田野、文本、口述），二者不互相取消而是双向校准。这种"硬底图+软意义"的双层方法架构，也许能为亚洲地方学提供一种可迁移但不强制的方法论公约数。
3. 一个愿景：让"天府"从地名变成动词
最后我们想说——"天府"二字，从先秦的国库之意，到关中的沃野之称，再到成都平原的专利性符号，走过了两千年。今天我们做天府学，终极目标不是把"天府"封存在玻璃展柜里供人瞻仰，而是让它重新运动起来——让"天府"从名词变回动词：天＝尊重自然之道、敬畏生态之限；府＝经营富足之仓、共建共享之库。如果天府学能做到这一点，不仅解释四川盆地何以"天造地设"，更能为亚洲其他面临生态压力与发展焦虑的流域—盆地社会提供可参照的智慧——那它就真正对得起这个名字了。
From "Tianfu" to Tianfu Studies and Tianfu College
—Disciplinary Construction, University Practice, and Civilizational Dialogu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Regional Studies
Li Houqiang
(Professor, Doctoral Supervisor, Sichuan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Honorary Director, Tianfu Studies Research Center, Tianfu College of SWUFE)
Gou Xingcai
(Vice President, Professor, Tianfu College of SWUFE; Director, Tianfu Studies Research Center)
(August 7, 2026, Malaysia)
Abstract
The term "Tianfu," originally denoting the fertile plains of the Guanzhong region during the pre-Qin period, has undergone a conceptual evolution over more than two millennia. It eventually became anchored in the Sichuan Basin centered on the Chengdu Plain, crystallizing into one of the most representative regional cultural symbols in Chinese civilization. Taking "Tianfu Studies"—a field first proposed by the authors in 2019—as the central thread,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reviews the conceptu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Land of Abundance," along with its tripartite characteristics of geomorphology, ecology, and culture. It further traces the founding rationale, developmental trajectory, and core content of Tianfu Studies as an interdisciplinary regional discipline, including its ten fundamental principles and multi-disciplinary branch system. The study then explores how Tianfu Studies has been integrated into higher education, using the establishment of China's first "Tianfu Studies Research Center" at Tianfu College of SWUFE as a case study to analyze its role in driving talent cultivation, disciplinary integration, and local service. Finally, positioning Tianfu Studies within the dual coordinates of "China Studies" and "Asian Regional Studies," the paper proposes its potential contributions in three dimensions: knowledge production paradigms, pathways for civilizational dialogue, and the global significance of local experience. It advocates for a basin-centered wisdom rooted in the "Harmony between Heaven and Man" to address universal propositions within Asia's modernization process.
Keywords: Land of Abundance (Tianfu); Tianfu Studies; China Studies; Sichuan Basin; Tianfu College of SWUFE; Asian Regional Culture
参考文献
- 李后强 等，《天府学》[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
- 李后强，深化省情认识建立"天府学"，[J]．当代县域经济，2019（4）．
- 〔晋〕常璩 / 任乃强 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 《史记·留侯世家》《战国策·卷三》《荀子·大略》《周礼·春官·天府》．
- 何一民．《成都学概论》，成都： 巴蜀书社，2010年
- 李后强，从四川走向世界——天府学研究中心的发展逻辑，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2025年9月17日
- 李后强，建立天府学是因为四川情况非常特殊，澎湃新闻．2020年03月31日．
- 李后强， "天府学"建立恰逢其时，中国社会科学网．2019年02月12日
（苟兴才 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副校长、教授，天府学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