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拥诗集:《河流上的诗歌微澜》中的骨头诗学

2026-11-20 11:19:14来源:影响四川 浏览量:

       在中断诗歌创作二十年后,涂拥于2024年出版诗集《河流上的诗歌微澜》。重新写诗的涂拥从中年身体的感知与清查开始,并以此表达自己的诗学逻辑:他写中年衰败的身体,它不是对世界的征服,也谈不上是真正的和解,它是一份磨损的清单,是带着疼痛的确证。对于这个衰败的身体,他选了一个核心意象:骨。衰老的骨、亲人的骨、石头的骨、鱼的骨。骨会增生、磨损、碎裂,骨是“损耗”最诚实的肉身形式,名为骨头,实为残余。本文将涂拥这种聚焦肉身耗损、以残余之骨确证主体的写作,概括为“骨头诗学”,这是他中年写作的本质。

   涂拥给中年写作提供了一种新形态。“中年写作”由肖开愚1989年夏在《大河》上发表的文章《抑制、减速、开阔的中年》中首先提出,经欧阳江河在《1989年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一文中系统阐述后,一直被当作一种写作意识来讨论:成熟的历史意识、冷静的抒情主体、对整体性幻象的放弃。程光炜、张清华在梳理九十年代诗歌时所说的中年写作,同样在很大程度上偏向心智与历史伦理,肉身疼痛、身体器质性损耗的直接书写相对缺位。涂拥的中年写作不只是年龄的写作,也不只是冷峻的智慧写作,而是以中年身体来作为观照对象和认识世界的条件,他写身体的疼痛、写骨的退化和正常的损耗,弥补了中年写作“肉身”缺位的状况。

   《河流上的诗歌微澜》收集诗歌238首,分为四辑:《站起的水有了骨头》《长江从家门前流过》《我的山水》《有一个童话叫玻璃鱼》。他的中年写作,从对身体的体察出发,也写生活中的器物和自然中的动物。

   第一辑六十五首中,直接以身体为题的诗多达十三首:《术后》《体检》《骨病》《骨剑》《痒》《呕吐》《第一日》《老年得痣》《戒烟记》《寂静ICU》《复活》《我看见了骨头》《他还在玩弹弓》。若是把写膝盖、双耳、胃、颈椎、腰椎、肚腩、牙齿的诗一并算入,这个比例还要高。可见涂拥的写作方式是从身体体验出发的。

   先看他怎样写手术。《术后》全诗只有十二行:“我还能睁开眼睛,还能在/阳光中辨别出灰尘/要感谢手起刀落……麻醉的日子/闭眼也能看到遍地黄金/灯红酒绿的肉体/自然难遇蓝天白云/清醒之后/黑暗收回了所有馈赠/当我不再麻木,认万物为亲人时/疼痛反而开始”。“要感谢手起刀落”表面是反讽,其实描述的是被药物控制的身体状况和由此产生的虚妄的幸福。诗人没有抱怨,而是冷静陈述一个交换关系:麻醉时,黑暗馈赠遍地黄金;清醒时,馈赠收回,只剩疼痛。麻木的人不疼,疼痛的人不麻木,因为疼痛的人把万物认作亲人。涂拥从一个生理事实里逼出一个生活命题,这个命题是从“清醒”的日常含义里长出来的。这种平静,是涂拥中年写作最典型的手法。

   再看同一辑的《体检》,他写医院里排队的人:“都在坐立不安/都在急着交出自己……没有哨子也无枪林弹雨/自觉自愿撸起袖子/亮出血肉之躯/多么感人的场景/一生都难遇几次”。“多么感人的场景”显然是一句反话,他真正要说的是:很多人在体检这件事上宁愿不清醒。“人人都知道自己有病/也想明白病在哪里/可一旦走出医院/又闭口不提”。这与《术后》互为注脚,是第一辑的一条暗线:疼痛是清醒的代价,人们因此选择麻木。

   再看《老年得痣》,题目是“老年得志”谐音梗。“古代某英雄/六十岁后脸上突然长痣/果然老年得志/赢得江山,不负众望/留下励志佳话”……“其实之前只是粉刺/我不断挤压,流了一些血/每当愈合时,脸上发痒/又再次剥皮/一颗肉痣终于熬成/有些志向就这么简单/不让伤口愈合,一直疼痛就行”。一个人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所谓“志向”是不断地把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它的锋利之处在于不去发泄怨气,而是用一种外科手术式的冷静甚至是残酷的语调陈述事实,让这首诗走出自我怜悯,进行自我判决。古代英雄六十岁长痣而得志的故事,与自己挤压粉刺而熬成肉刺的实情,正是这首诗全部的幽默与辛酸。《戒烟记》则把自我判决写成了一场战争:“我也是戒烟多次失败后/才明白与自己相斗,可以其乐无穷/却也是人生最残酷/最难取胜的战争”。

   从这些诗里,涂拥反复表达的主题是,生活中的对手其实是自己,而且自己常常输给生活。涂拥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敢于写中年的输,但输不是生活的要义,输是中年诚实的生命。就像《他还在玩弹弓》中那个五十岁的男人,“他瞄准的不再是鸟儿/也不是酒瓶/更不是一个人”,最后“只是将一粒石子/射向虚无的天空”——这不是潇洒,而是一个中年人面对没有可以击败的对象,在满心的无奈中,仍然拉开皮筋把石子射向天空。

   所以,涂拥中年写作的起点不是中年心态,而是身体账本。这个账本有三个特征。第一,就是记账。涂拥对每首诗都标注了日期,为我们重构诗人感知身体的时间脉络提供了线索,但它不等同于现实病历记录。第二,用来结算亏损。《术后》是赎回身体,《老年得痣》是“志”的负债,《戒烟记》记录戒烟的败仗。第三,账目的对象始终是“我”,并且有一个对账目的审计结果:“最后我判自己无期徒刑”(《我的监狱》)。

   必须说明的是,涂拥的身体记账不等于疾病抒情。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疾病作为诗歌题材并不少见,多数写作把病当作隐喻,写时代、写历史、写语言的失效。涂拥则主要写病本身,如:骨质增生、腰椎骨破裂、半夜发作的痒等。他不拒绝隐喻,“痣”的隐喻依然通向生命处境、人性反思(《老年得痣》)。他只是较少将病痛直接隐喻宏大时代叙事,大多收敛在个体生命伦理体验层面。他要的是账目清楚,而不是隐喻的丰盈。

   涂拥除了记身体的账,还记身边器物的账。玻璃、钉子等器物都是生活中常见、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在涂拥的诗里同样被使用、被消耗、被剩下。

   涂拥的这类诗,不只是“物我互换”或“拟人化”,而是将物从“被凝视的对象”进入到人与物的关系。如,一块玻璃从高处坠落,如果是它老了伤了,忍不住从高处跳下,诗人可以原谅它。但诗人不能原谅有的人:从背后推下它/打碎我对高处的向往(《高处的玻璃》)。作为物的玻璃承载着人的精神向往;玻璃被摔碎的同时,粉碎了人的精神想象,毁坏了玻璃也就是对人性的伤害,涂拥对玻璃的悲悯就是对人的悲悯。

   涂拥的器物诗是用中年视角去观照现实生活,早已超出了对物本身的描摹。“今天狗獾不见了,父亲也走了/皮毛依然柔软温和/躺在上面,梦中/很多时候我都无法分清/我是狗獾,还是提着火药枪的父亲”。他不写直白的思念,而是借狗獾皮毛承载跨越时间的柔软记忆。

   他用《旧西服》来见证人的衰老,“一个小时可以令那人不舒服/却让西服长出了一个世纪的气”,西服成为度量生命流逝的尺子。由被锁的《钥匙》反观人的生存处境,反思个体的无能与无奈:“有时想想也可怕/自己的情形现在真像一把钥匙”;以《暖身贴》的物性生发出人世伦理:“想要人世暖和/必须自己率先发热”。

   地名也是器物诗的一部分。涂拥的诗里有很多具体的地名:泸州、永兴村、永宁河、护国镇、大洲驿、馆驿嘴、斑竹林、韭菜坪、沱江721公里。

   《生在大洲驿》中,诗人从小就吹牛“亚洲,非洲,拉丁美洲/都不如大洲,排行第一”,长大后才知道大洲驿只是茶马古道上一个小小的驿站,“直到现在,也仅是乌蒙山尽头/一个小乡镇”。“后来还改名花果、护国/我却仍喜欢叫大洲驿”。行政命名改变了,在诗人那里,大洲的名字从来都没有改变。哪怕后来发现大洲“小得来,只放得下一捧骨灰”,诗人仍固执地叫它“大洲”。“一捧骨灰”与大洲驿的小,与生命的有限相对应。涂拥将情感附着在地名与骨灰上,冷静而深刻。

   动物诗则是中年写作的另一个维度,用来反观人的处境。第四辑收入诗歌五十五首,主要写鸟类、家畜、鱼类等动物。这一辑涂拥沿袭了器物诗的写作模式:把动物写成人,把人写成动物。

   “把动物写成人”是让动物承担人的伦理处境。《牛中牛》写雄壮的野牛群体驱逐老弱的野牛,诗人由此反观自身是否也处在丛林规则里;《斗鸡》借助被迫相斗的鸡照见人被困牢笼的处境;《大象画画》写被训练表演的大象不知自己的困境。三首诗都通过铺写动物的被规训的处境,转向对人的处境的观照,借动物生存状态批判某种人类“文明”。尤其是在《牛中牛》一诗中,将“畜生”一词用在自己身上,对自己是否在丛林秩序中进行自我叩问,这种自我归罪式反思构成强烈的批判力量。

   《动物世界》点破这一批判逻辑:人类社会把暴力包装成秩序,凶险的人间真相,往往要经由野兽的赤裸生存才得以显现,要借动物的眼睛才能看清人。“我所了解的许多凶险/被天挡了、地埋了/我为自己醒悟/感到无比悲哀/人间真相,要通过野兽大白(《动物世界》)”

   涂拥也会反过来把“把人写成动物”。《蛙泳过后》写人模仿青蛙“伸臂、收腹、曲腿”,却不能变成青蛙,“无奈只能上岸做人/原谅我,对某些人和事/有时忍不住要露出一只青蛙/气鼓鼓的样子”(《蛙泳过后》)“无奈只能上岸做人”具有强烈的反讽意味:做人不是荣耀,而是一种无奈。“气鼓鼓”则是青蛙未被社会化处理掉的本能情绪。

   以上动物诗表达了涂拥的动物伦理:动物不是被描写的对象,而是检验人的镜像。

   动物诗中最值得单独讨论的是《烤羊记》。它完成了三重解剖与批判。

   第一,是对消费暴力的解剖。一只羊被分解,撒上胡椒、孜然、葱花,变成冒油的热菜,看不到羊头、羊毛,更没有咩咩咩。一旦羊不再是羊,就消解了被吃掉的暴力成分。第二,是对诗歌修辞和诗人自己的解剖。“其实也是一群凡夫俗子/只是喜欢在诗中/写上慈悲、怜悯、菩萨等词汇”。写“慈悲”很容易,吃羊更容易,“此刻面对炭火上的小羊/诗意全部吞噬”。涂拥把廉价道德修辞和虚伪的写作放在了被告席上。第三,是对社会反应的解剖。当一位姑娘从汤里捞出“一颗羊眼睛”并尖叫,“大家仿佛才恍然大悟/迅速放下刀叉、筷子、油腻的双手/以及自己声音”。只需要一只眼睛,人们就恍然大悟了。看到羊肉,人们吃的是食物;看到眼睛,人们吃的是一个在凝视你的动物。诗人不只是站在动物的一边充当道德的裁判者,而是连自己一并解剖和批判,强化了批判的力量。这不是个例,涂拥在第四辑中大量使用“我们”——“我们忘了驼鸟有速度”“我们也想和鹭鸶合一个影”,他在动物诗上将自我归入群体完成集体层面的自省。但这种将个体溶解进群体的写法,会不会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个体的具体责任?

   第四辑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意象是“玻璃”。玻璃在第一辑出现过十次,象征“透明而隔绝”。第四辑的玻璃却有另外的寓意。“一些透明,只是用来增加误会”(《扑腾》)“那些鸟儿/都把脖子扭向了/窗外湿地”“作为标本,我知道/体型是真的/翅膀和爪喙也是真的/可肺腑/全是草木或纸屑”。(《在湿地鸟类标本馆》)鸟撞玻璃是因为它分不清透明与自由;标本隔着玻璃望着湿地,是因为它已经被剥夺了分清楚的机会,玻璃制造了透明的假象,划出生命与制度的界限。

   涂拥的中年写作最终要表达他的骨头诗学。在《河流上的诗歌微澜》诗集的238首诗中,写到骨头的共27首,占11.3%。“骨”字出现42次。论频次,水出现146次,光92次,石77次,都贯穿全部诗集。为什么承担诗学的偏偏是骨?水、光、石都具有象征中年的特质,但骨是最恰当的。骨是中年身体的一部分,最能代表中年身体的状况和中年生存处境,骨头诗学最能表达涂拥的中年写作观念。

   古代诗学中的“骨”往往关乎诗的风格。刘勰《文心雕龙》中的《风骨》里,“骨”指文辞的刚健有力;钟嵘《诗品》评曹植“骨气奇高”也是这个意思。这样的“骨”,它不会增生,不会磨损,也不需要一副真正的身体。涂拥的诗恰好相反:他的“骨”从风格变回了身体。他的骨会增生(“我明白骨质增生/因欲火堆积”,《骨病》),会僵硬(“而骨节又渐渐僵硬,我挠不了身后”《痒》),会严重磨损,直到“再看自己,竟然找不到骨节”(《我看见了骨头》)。

   古代诗学的“骨”评价的是文章的风格,涂拥的“骨”描摹的是实际的肉身。古代诗学的“骨”是风骨,是文章的品格;涂拥的骨是身体的残余。古代诗学的“骨”是评判的终点;涂拥的骨是写作的起点,身体出现了病痛,然后才用诗去表达他的骨头诗学。

   “骨”还是涂拥诗集的线索和意象,共同组成诗集的架构。涂拥从对中年身体骨头的感知与清查开始,到玻璃鱼的透明,即无骨结束。从自己的骨,到父亲的骨灰,再到山水的白骨,最后到玻璃鱼的无骨,这一顺序正是骨头诗学从自己到他人,从人类到自然的展开。最具张力的“骨”在第一辑拥有多种含义。

   第一,骨是硬度与气节。《笔到最后是骨头》把书写行为与骨骼并置:“走到中年,笔到最后是骨头/硬过肉身。这一生/要做到力透纸背,会弄丢许多笔/像路上的跌倒,骨折/脊梁,也让别人指来戳去/我要行遍千山万水,只求最后/骨气别丧失”

   《站起的水有了骨头》把这一层意义推得更远。溪水冲刷石头,使“山被迫投降出骨头”;而水本身在断崖处“重重地把自己摔向了天空”,“如玉碎,展露出自己白骨”,于是“站立起来的水/迎面而来,仿佛一面银镜”。水本无形,却因一次自我粉碎而生出骨架。这一悖论让“骨”陡生力量。“每根骨头都是一把利剑”(《骨剑》)与“我多了一根软骨”(《有话不能好好说》)则是骨的两面,在诗集里形成张力,表达诗人对骨的多样性认识。

   第二,骨是疾病与损耗。在《骨病》里:“我明白骨质增生/因欲火堆积……以火制火,以火灭火/而在此之前/请先让我痛一会儿”。而《痒》写的是另一副景象:“临近秋日,中年水份干枯,雾霾渐多/一个小疱抓开之后,竟然擦伤几层岁月/缺水之鱼难免挣扎/而骨节又渐渐僵硬,我挠不了身后”。“我挠不了身后”,是一个极普通的生理事实,它承担起整首诗的重量,骨头诗学不是强硬的,也不是软弱的,而是够不着自己。而《我看见了骨头》走到了磨损的尽头:“诡异的是/再看自己,竟然找不到骨节”。这是全书最有力的句子之一。一个人用核磁共振式的目光,看穿了别人的骨头,最后却发现找不到自己的骨节。“骨”被磨损到不存在。

   第三,骨是作为死亡的遗迹。《骨针》是其代表:“针眼最值得琢磨/那是动物骨头/也是人的骨头/比芝麻还小,我更愿意看成/世间不肯闭合的眼睛”。这首诗从博物馆陈列品起笔,通过“穿流水,缝起漏掉光阴”的想象,最终把针眼读成“不肯闭合的眼睛”。骨针作为针的功能被取消了,只剩下被展览的功用。那个针孔是骨针不肯闭合的眼睛。

   涂拥写骨最动人的地方,不是骨最硬的时候,而是骨只剩下残余的时候。“骨”这个意象的力量,不是它的坚硬,而是它的残留。骨总是处于被消耗的末端,我找不到骨节,骨针只剩一个针眼,河床“露出骨头/还漏洞百出”,石头“已千疮百孔/空余一副骨架”。当骨呈现为硬度时,诗的力量往往来自“硬度将失”,如,“许多剑便已死在鞘里”“只求最后/骨气别丧失”,硬度始终伴随损耗词:锈、脆、碎、缺、空、烂、增生、僵硬。

   因此,涂拥的“骨头诗学”不是硬度诗学,而是一种残余的诗学,残余是骨头诗学的内涵,它决定了涂拥诗歌的当代价值。如果骨头只是硬度符号,那么它与写“铁”“石”“刀”的诗没有本质差别;只有当骨头损耗之后仍然持续存在,它才提供了中年写作的新视角、新维度——一种不依赖强硬、不依赖完整性的写作主体确认方式。

   涂拥的骨头诗学不追问“我还能做什么”,它追问“损耗之后我还剩下什么”。剩下的是一根不平行的鱼刺(《船上吃鱼记》),一个不肯闭合的针眼(《骨针》),一副空了的骨架(《脊梁》),甚至什么也找不到(《我看见了骨头》)。答案并不乐观,但也不悲怆,是一份平静与从容,一种坦然与接受。这份平静的代价是退让。涂拥的诗反复出现“退让”的姿态:不敢下车(《老虎吃草》),不敢再往前走(《苍茫》),撤退成高粱(《高粱红了,我也老了》)。当“退守”成为诗人对自身处境的确认时,它就成为一种道德上的自我保护:成功了是“守住本心”,失败了是“主动退让”,被批评了是“不与人争”。他的“退”写得太好,容易掩盖住部分怯懦。主动的退不需要解释,被动的退才需要把怯懦进行掩盖。但诗集里出现的害怕、羞愧、软骨、投降等词语,恰好是怯懦的明证。在《苍茫》《老虎吃草》《在湿地鸟类标本馆》等诗中,诗人不止一次坦诚“不敢”;《有话不能好好说》《勇气》《黑石头》《戒烟记》《我的监狱》等诗都表达了怕暴露、怕自我审视、投降、自我囚禁等怯懦思想和行为。在后记里,诗人更是直言:“后来在现实与生存面前,选择了妥协和放弃”。

   涂拥的诗集也存在不足。第一辑六十五首中,很多诗歌采用“前面叙事或场景,最后两到三行突转升华”的结构,这种表达方式是他展开生命省思的有效路径,但用得频繁了会磨损诗歌的陌生化效果。

   总之,对于涂拥来说,中断写作20年回归诗坛、年过半百、身体逐项报损,这是他中年写作的处境。骨头诗学正是中年写作对这一处境的回答。正如《术后》所描写的:麻醉中看见遍地黄金,清醒后只剩下疼痛。疼痛与损耗是中年身体的特征,骨头诗学则直面这种真实而冷酷的现实,表达诗人的态度与情感:残余而不悲怆。骨是确认中年存在的凭据,即使是第四辑的动物,骨已是被消费后的残余,仍然是曾经存在的凭证,只不过证据变成了:肺腑、透明、笼子。

   涂拥的骨头诗学为中年写作提供了残缺的美学风格,提供了一种不依赖完整与强硬的自我确认,把“中年”写作从心智范畴还原为物质范畴,对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偏重心智伦理的中年写作传统,构成了重要的补充与修正。

   作者简介:陈善珍,泸州职业技术学院教授,泸州市移民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文学专委会主任,泸州市龙马潭区作家协会副主席。曾获四川省职教成果一等奖、四川省优秀教育科研成果三等奖、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优秀学术论文、泸州市政府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泸州市优秀教育科研成果二等奖等多项。公开发表论文、评论等60多篇,其中核心期刊和国家级报刊10余篇。出版专著1部,主持主研课题50余项,其中主持省部级课题1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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