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周济夫老师《记游咏物词选》有感

2026-07-01 10:54:31来源:影响四川 浏览量:
       初识济夫老师,是在多年前的全国诗词高级研修班上。彼时,他身为指导教师,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后来得知,老师曾任《海南日报》副刊部副主任,又担任海南省诗词学会名誉会长、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诗词著作颇丰,从《石竹斋集》到《琼台说诗》,无不浸润着深厚的学养与对海南热土的深情。

       近日捧读老师专辑《记游咏物词选》,反复涵泳,每读一遍,皆有新获。老师笔下的咏物词,灵魂在于“见物亦见人”——以物为镜,照见人心;以物为舟,渡向人生的广阔海域。今从专辑中举四例,略陈管窥之见。

       一、《生查子·孤昙咏》:刹那与永恒的辩证法

       “茫茫天地间,一瓣幽香发。除却主人知,谁复伤悠忽。人生本粒尘,况彼闲枝叶。不肯负花时,扶牖心头热。”

       昙花是世间最懂得“短暂”二字的生灵。济夫老师起笔便以“茫茫天地”为幕布,推出一瓣幽香——空间的无垠与生命的微渺瞬间形成巨大张力。“除却主人知,谁复伤悠忽”,这“主人”二字最堪玩味,既是养花人,亦是知花人,更是词人自己。天地不伤其短暂,风雨不怜其易逝,唯有“主人”以一腔柔情承接这刹那的芳华。

       下阕陡然一转,“人生本粒尘,况彼闲枝叶”——如果说人生已是宇宙间一粒微尘,那么这昙花的一枝一叶,岂非微尘中的微尘?至此,词境几乎要坠入虚无。然而末句“不肯负花时,扶牖心头热”如金石掷地,将那眼看要沉下去的意绪生生提起。正因为短暂,才更不肯辜负;正因为渺小,才更要以心头之热去抵抗天地之冷。“热”字,是全词的词眼,也是济夫老师咏物词的精神底色——从不沉溺于感伤,总能在幽微处点亮一盏灯。

       二、《蝶恋花·木棉》:被挤压的生命如何壮美

       “托根原本宜山野,何日离群,局促丛楼罅。一似病梅棕索扎,又如觳觫拘辕马。昔日车前千百匝,晴霱纷纷,布列高天下。应是烛龙朝舞罢,熊熊烘染南荒姹。”

       木棉素以英雄花著称,写它的人多赞其挺拔、红艳、傲岸。济夫老师却别开生面,偏偏写一株被困在城市缝隙里的木棉。

       “托根原本宜山野”,起句便是一声叹息——它本不属于这钢筋水泥的丛林。“局促丛楼罅”五字,写尽了现代文明对自然的挤压。但这还只是写实,接下来“一似病梅棕索扎,又如觳觫拘辕马”,连用两个典故,分别出自龚自珍《病梅馆记》与《孟子》中“觳觫”之牛的记载,将物的困境写得触目惊心。

       然而词人并不止于悲悯。下阕忽然推开,“昔日车前千百匝,晴霱纷纷,布列高天下”——记忆中的木棉,曾在山野大道边千百次迎送行人,在晴空下铺排着壮丽的花阵。末了“应是烛龙朝舞罢,熊熊烘染南荒姹”,以神话中的烛龙作比,将那被挤压的生命重新提升到神话的高度。

       这首词告诉我们:咏物,不仅要写出“它现在怎样”,更要写出“它本该怎样”。在“本该”与“现在”的张力中,寄托着词人对生命尊严的全部思考。

       三、《摊破浣溪沙·紫罗兰》:一株花的流亡与坚守

       “沪渎曾传凄婉名,紫罗兰室筑深情。转眼风流云散,暗销凝。流落偶来琼岛上,移根何以近坡亭?僝僽花时谁解会,听啼莺。”

       “沪渎曾传凄婉名”——据说上海曾有一处紫罗兰室,承载着一段深情往事。词人并未言明是何事,只一句“转眼风流云散”,便有无尽苍茫。

       下阕将视线从沪上移到琼岛。“流落偶来琼岛上,移根何以近坡亭?”这一问极妙。紫罗兰流落到海南,被种植在东坡亭附近——是偶然?是人为?还是冥冥中自有安排?东坡一生流放至此,紫罗兰亦流落至此,花与人在“流落”二字上达成了命运的共振。

       “僝僽花时谁解会,听啼莺。”孱弱而孤傲地开着,无人懂得,只有黄莺在啼叫。这哪里是写花?这分明是写那些在流放中依然保持着风骨的人——他们不解释、不辩白,只静静地开着自己的花,至于懂不懂,那是别人的事。

       四、《浣溪沙·扁叶兰》:平凡之物的伟大尊严

       “扁叶蓬蓬齐向阳,蕊蓝瓣白点书窗。此花生处本岩乡。名逊芷蘅欣健茁,命同蒿艾隐清香。人生有道是寻常。”

       在列举的四首词中,我最爱这首。因为它写的不是昙花之奇、木棉之壮、紫罗兰之婉,而是一种平凡的、几乎被人忽略的野草。

       “扁叶蓬蓬齐向阳”,开篇就是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蕊蓝瓣白点书窗”——那小小的花朵,竟成了书窗前的点缀。要知道,它本不是名花,“此花生处本岩乡”,它来自山岩之间,是连“野花”都算不上的野生草本。

       下阕将扁叶兰与芷蘅、蒿艾作比。芷蘅是《楚辞》中的香草,名贵而高洁;蒿艾是田间野草,卑微而寻常。扁叶兰呢?论名望不如芷蘅,但它欣然茁壮;论命运与蒿艾相同,但它却暗藏清香。“名逊芷蘅欣健茁,命同蒿艾隐清香”——不求名而自健,不因卑而改香,这十四字,写尽了中国文化中“君子固穷”的风骨。

       最妙的是结句:“人生有道是寻常。”全词至此,已超脱咏物,直抵人生的至理——真正的道,不在轰轰烈烈,而在平平常常;不在一鸣惊人,而在默默生长。

       总之,读济夫老师的咏物词,我常常忘记他写的是物。那昙花分明是一颗不肯屈服于虚无的心,那木棉分明是一个困顿中依然仰望的人,那紫罗兰分明是一段流离中坚守的风骨,那扁叶兰分明是千千万万平凡生命里潜藏的光辉。

       咏物词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像不像”,而是“通不通”——通不通人性,通不通情理,通不通人心最深处的柔软与坚韧。济夫老师的词,每一首都“通”。他让万物开口说话,说的却都是人的心事。

       掩卷之余,窗外的扁叶兰正蓬蓬地向着阳光。我忽然明白——所谓咏物,说到底,是词人借万物之口,将自己对生命的全部理解,轻轻地、又沉沉地,说给我们听。

       窃以为,济夫老师的咏物词,绝非斤斤于物态描摹,而是在自然流淌的笔触中,寄寓对生命本质与时代变迁的独特感悟。其“见物亦见人”的创作境界,实为我辈后学填写咏物词之典范。草此数语,既为读后感,亦向老师聊表敬意与谢忱。(陈泽治)

       作者简介:陈泽治,微信名陈哥,艺名心有阳光。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诗词学会理事、泸州市诗词学会副会长、四川天府诗社名誉社长、泸州市移民文化研究会会长。曾获四川省诗词协会优秀诗词工作者、第五届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诗词作品常散见于相关网络媒体及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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