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寻文昌,寻出江山都姓“韩”!

2026-11-02 10:55:40来源:影响四川 浏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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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韩江

看多了文庙和祠堂,会不会腻?我说不会。每一处的香灰厚度不一样,每一处的故事也不一样。听说冠山神山上有座桂香阁,是明崇祯年间留下的文昌阁,香火未断,便又坐不住了。

一、寻阁记

冠山这一处,我们找得最曲折,也最让我觉得,文脉这盏灯,从来不是放在玻璃柜里供着的,是藏在巷子深处、长在石头缝里、一代一代人用脚走出来的。

到澄海冠山那天,阳光好得有些过分。天空蓝得干净,没有一丝要下雨的意思。我们跟着导航,从宗祠那边下车。

许氏宗祠、林氏宗祠、卢氏宗祠、周氏大宗、陈氏家庙……几十座祠堂挤在村子里,灰瓦白墙,门楼高耸,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在晒太阳。我一眼看过去,以为其中某座便是文昌阁——冠山的文昌阁,我们找了它一路。

进了一道门,不是。又进另一道,深处一看,还不是。围着那座叫神山的低矮小山转来转去,问了几个路人,都说“不在这里,在那边”。走过冠山书院,朱子祠的灰墙在树影里一闪,依然不是。又经过好几户人家的后墙,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过,依然不见文昌影子。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又渐渐释然——各地文昌宫阁形态各异,有的藏在祠堂深处,有的附在观院一隅,也许这里便是如此,不必强求。

正准备放弃,一个骑电动车路过的中年人停下车,斩钉截铁地说:“在前方,在上边。”又走几步,一个阿婆坐在门口择菜,也指着同一个方向:“上去就是。”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我们继续找。拐了好几道弯,看见一间卖香烛的小店,老板娘探出头来,热情得有些夸张:“那路上去就是文昌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石壁上贴着一块红箭头指示牌,黄字写着“文昌閣”。墙根是神山特有的巨石,树根从石缝里盘错着往上长,像抓着什么不肯松手。

图片图:冠山文昌阁

循路上去,山势渐陡。穿过一段林荫小路,转过一道巨石夹道,视线豁然开朗。

石阶尽头,立着一座四柱石牌坊。“龍光震起”四个大字穿过四百年的风浪,依然压在那里,一笔一画都不肯软。两侧对联刻着:“控海成樓粵為箕以萊為斗,開山見帝冠者璧而詣者奎。”

后来一查,才知大有来头,这是神山十景里的“桂阁三台”——这十景都有一个刻进山石的雅致名字:海轮朝升、寒泉时涌、院堂一鉴、桂阁三台、仙岩凝霭、玉洞含烟、龙坞疏篁、虹桥流水、禅楼倒影、西麓悬崖。一半是自然,一半是人文,先民当年开辟神山,不是造景,是把“读书”读进了石头里。

图片图:高处文昌阁

二、桂香殿前

迈过牌坊,我愣住了。

绿色琉璃砖外墙,黑底金字的“桂香阁”匾额高悬。两侧一副金字对联:“香气统三宿海疆风物竞繁华,桂籍承三台瀛邑人文振彩山。”传统宫庙的庄严,与前方搭建的铁皮钢结构顶棚交织在一起,不伦不类,却又奇异地和谐。红烛高燃,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供桌上蜜柚与苹果泛着红光。绿砖墙上贴着《文昌帝君阴骘文》,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我们站在殿前,正巧一位年轻妈妈带着儿子上香。男孩穿着校服,看模样念中学,捧着几炷香,神情认真却不沉重,像是来完成一件从小就知道的仪式。年轻妈妈告诉我们,儿子快半期考试了,带他来拜一下文昌帝君,“求个心安”。

“我小时候,我爸妈也带我来。”她笑着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我环顾四周,还有好几家,都是家长带着学生。有白发阿婆牵着孙女,有年轻父亲抱着试卷袋站在旁边等。香火不是虚无缥缈的,是具体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半开玩笑说:“现在的竞争,除了不要输在起跑线上,也不能输在关键一步。”年轻妈妈点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记住的话:“拜文昌,是拜对知识的敬畏。文昌护佑的,是越努力越幸运。”

这话比任何碑记都通透。

我想,这就是中国民间信仰最可爱的地方。它从不许诺来世,也不空谈天理,它只跟你做一笔现实的交易:你好好读书,我保你笔下生花。这不是迷信,这是寒门子弟与命运之间最朴素的契约。那些博士、教授讲不明白的道理,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和一位年轻妈妈,用几炷香就说明白了。

图片图:人声鼎沸

三、原构会朽,香火不灭

桂香阁不是志书里“全木结构、榫卯相咬”的古阁,却是四百年的香火原址。明崇祯七年,知县叶日蕃倡乡绅在乡约所上层加盖文昌阁,祀文昌帝君——下层讲乡约,上层奉帝君。这是一套国家教化下沉乡村的完整装置:先立规矩,再点文心。康熙五十一年重修,是迁界浩劫之后,把这盏灯重新点亮。今之所见阁体为1997年依原基重建,“龙光震起”旧匾嵌回新坊,基址未移,方向未改,香火未断。

学者们总爱争论原构还是重建,仿佛只有明代的木头才算文物。可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在乎那盏灯还亮不亮。灯亮着,心就安。四百年的风浪拆了又建,建了又拆,但只要香灰还在积,这门里的读书声就断不了。原构会朽,香火不灭。这才是真正的“文物”——活在人的日子里,而不是锁在某处玻璃柜里。

站在阁前凭栏,韩江口的咸风扑面而来,我想起七曲山祖庭——元仁宗延祐三年,张亚子敕封帝君,星神与人神合一,天下文昌自此有了源头。冠山这盏灯,是从四川梓潼分来的。灯越小,越要燃;风越大,越不能灭。

图片图:祈福祈愿

四、祠阁共生的场域

冠山的祭祀版图连片共生。山上山下,神山古庵在西麓,魁星楼在山顶,妈祖宫紧挨着,关帝庙在书院旁山坡,庙后地藏阁。山脚冠山书院内设考亭祠祀朱熹、蔡侯祠祀乡贤。山下村寨里,冠山大宫、天后宫、关爷宫与数十座宗族祠堂紧挨着神山。学在书院,运在文昌阁,修在石佛寺,活在烟火人间。诸神同山,百姓杂居,自在和谐,不争不抢。

这比今天的有关部门高明。今天我们把学校修得跟宫殿一样,却把文庙拆了建广场。古人懂得,读书不能只靠课本,得靠一套完整的“场域”——书院给你知识,祠堂给你根脉,文昌阁给你念想,关帝庙给你信义骨气……一环扣一环,不是烧香求运气,是把文教做成了闭环。这套逻辑,是民间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上面派下来的。所以它能活四百年,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澄海滨大海,生童赴试要渡韩江、出鳄浦、转潮州府学,风浪替濒海子弟多设一道门槛。孔子教“如何做人”,文昌应“学有所成”——在大陆腹里差别不大,到了冠山这种“出门靠船、赶考靠命”的地方,第二句是命脉。

明代万历到崇祯,冠山考中进士一人、举人四人、贡生六人;近现代走出许包野、郑松涛、罗列。一座低山,养出的既是金榜题名,更是一县文气。

图片图:诸神共山

五、韩文公祠:八个月与一千年

离开冠山,我们去了韩文公祠。

祠堂倚山临水,肃穆端庄。韩江在脚下缓缓流过,碧空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墙上嵌着“文起八代之衰”的碑刻,字迹苍劲,笔画里带着一股不肯服气的劲儿。介绍牌上写着:韩愈被贬潮州,仅八个月,却驱鳄除害、关心农桑、释放奴婢、延师兴学。苏轼为撰碑记,南宋淳熙十六年知州丁允元迁建至今址。祠内展板上写着“八月居潮万古名”,详述他如何捐出俸禄办学,启用贤士赵德主持州学,让潮州从“南蛮之地”走向“海滨邹鲁”。碑廊里,“功不在禹下”几个字斑驳可见,是后人刻的,刻得深,像怕被风浪磨掉。

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韩江、韩山、韩木……一个被贬的文人,用八个月,让一座城的山河改了姓。这比任何封爵都重。

中国历史上有两种人能不朽:一种是杀了很多人,一种是写了几篇文章。韩愈自是后者,但比后者更狠——他不仅写了文章,还挖了沟、放了奴、办了学。八个月,在朝堂上不过弹指一挥,在潮州却是一整部文明史。

过“仰韩阁”,不禁思绪万千。皇帝贬他,是怕他;潮州留他,是爱他。权力能让人跪下,但文化能让人站起来,供人景仰,并且一仰就是一千年!

图片图:韩公祠碑

六、广济桥:渡人的梭船

从韩文公祠出来,走到广济桥。

十八梭船二十四洲。浮桥可开可合,梭船连着石墩,桥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始建于南宋乾道七年,知州曾汪造浮桥,后经多次增筑,明宣德十年知府王源重修并更名广济桥。民谣唱道:“潮州湘桥好风流,十八梭船二十四洲,廿四楼台廿四样,两只铁牛一只溜。”

头顶是大晴天的湛蓝,没有云。桥上人头攒动,游客、香客、挑着担子的当地人,操着各种口音,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出汗。风从韩江面上吹上来,水波浩渺,八百年的桥依然在渡人。

桥是渡人的,文昌是渡心的,韩愈是渡世的。中国人修桥铺路,从来不只是为了走路,是为了积德,为了让后来的人能少走几步弯路。广济桥的梭船每天开合,像一道伤口,又像一次呼吸。它告诉我们: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但有些水,可以有人替你搭一座桥。

图片图:亦开亦合广济桥

七、尾声:低山有大文章

下冠山时,路过山脚的“神山古刹”门楼。“神山留福地,開山發祥源”的对联下,红砖绿瓦,宝塔静立。石阶上,一位老人闲坐着歇息,看着往来寻访的人,眼神平静得像韩江的水。

我想起冠山那位年轻妈妈的心语——“越努力越幸运”。四百年前,蔡楠提笔写下“只架山堂欲著书”时,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不是求神改命,是人不肯把笔放下。从冠山到韩江,从文昌阁到韩文公祠,再到广济桥的梭船。一条文脉,从山脚延伸到江面。

山低不惧,有阁则高;海阔无畏,有笔则渡;江宽不怕,有桥则通。千年韩公祠,八百年广济桥,四百年文昌阁,时间在这里不是流逝,是堆积。

低山有小阁,小阁有大文章。是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得诗一首以记之:

《冠山寻阁归后有作》

低山藏阁枕韩江,

四百年来一脉香。

桂阁三台文运起,

鳄溪八月姓名长。

桥横湘水梭船渡,

碑立韩祠日影凉。

莫道海滨无邹鲁,

人间薪火自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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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秋/四川省社科院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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