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为什么到了马来西亚槟城?——参观孙中山槟城基地纪念馆随记

八月槟城的午后,空气像浸了水的绒布,闷热而厚重。我与北京联合大学的楚国清教授、张宝秀教授,四川大学附小的汤忆玲老师,循着荫影穿过 Armenian Street,拐进打铜仔街。两米宽的巷子,淡绿色墙面的两三层老宅依次排开,120号便隐在其中,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庄荣裕"。

这是一栋建于1880年前后的海峡殖民地商贾民居,三进深,后门直通穆斯林聚居的城中村,当年便于危险时转移。它并非孙中山的私邸,却自1910年起成为槟城阅书报社社址,是同盟会南洋总机关的驻地,也是辛亥革命最重要的海外策源地之一。

▲李后强拍自纪念馆
推门而入,一位身着花色衣衫的女士迎上来,自我介绍叫 Ean Ooi,马来西亚华人,是馆里的工作人员。得知我们从四川成都来,她眼睛一亮:"我在成都桐梓林住过三年呢!我丈夫当时在英特尔成都公司工作。"她笑着说起桐梓林的咖啡馆、环球中心的霓虹、冬天的湿冷,"成都就是我的第二故乡"。这份意外的亲切,让历史的距离瞬间被拉到了跟前。Ean说,纪念馆是私人经营,门票成人10马币,12至18岁学生5马币,中英文导览都免费提供。她执意要为我们安排讲解员,"家乡来的客人,讲解不收钱"。
馆内前堂两面墙上,装裱着十几幅图文,细述孙中山在槟榔屿的革命轨迹。Ean 指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声音轻柔却有力——“一座小楼,半部辛亥革命史” 。

▲李后强拍自纪念馆
1905年到1911年间,孙中山先后五次踏足槟城,"九次革命,五过槟城",饱含着槟榔屿华侨的赤子深情。1905年他首抵槟城,在小兰亭俱乐部发表"满虏不去,吾国必亡"的演讲,吴世荣、黄金庆等闽商不顾他被清政府通缉的身份,热情接纳,同盟会南洋基地由此萌芽。

▲李后强拍自纪念馆
1910年,是孙中山人生最困顿的低谷。九次起义相继失败,母亲杨太夫人在香港逝世,日本政府勒令他离境,清政府以70万两白银悬赏他的人头。他辗转来到槟城,将同盟会南洋总机关从新加坡迁至此地,住在柑仔园404号。1910年11月13日,孙中山在柑仔园404号召集黄兴、赵声、胡汉民、吴世荣、黄金庆等十一人,召开史称"庇能会议"("庇能"为槟城 PINANG 旧称)的关键会议。孙中山声泪俱下:"吾曩之失败,几为举世所弃……今日吾辈虽穷,而革命之风潮则已甚盛。一败何足馁!"

▲李后强拍自纪念馆
两天后,1910年11月15日,孙中山在打铜仔街120号阅书报社召开紧急筹款会议,向海外华侨发出"海外同志捐钱,国内同志捐命"的呼号。即席筹得8000余元,后续共筹军饷47600余元,为次年3月29日的广州黄花岗起义提供了关键资金。同年,孙中山在此催生了《光华日报》,作为革命宣传阵地。此报至今还在出版。


▲李后强拍自纪念馆
讲解员引领我们走过一扇精致的木雕屏风,屏风下是一张古雅的神台,正中摆放着孙中山先生遗像,遗像底下是他的国事遗嘱。厅堂正上方是"堂开富贵"横匾,下方悬挂孙中山手书"天下为公"。


▲李后强拍自纪念馆
中庭的木制橱柜里,陈列着孙中山与长兄、妻子、女儿的珍贵合影,以及部分信件。一个英国伯明翰制造的铁制保险箱立在柜侧——讲解员告诉我们,当年的同盟会成员,可能就是用它将现款和重要文件锁藏其中。


最让我动容的,是墙上那幅图文:黄花岗起义牺牲的烈士,传统上以“七十二烈士”著称。经后世考证,其中有名可考者已达86人,31人来自南洋,至少13人来自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罗仲霍烈士即出自槟榔屿。孙中山那句"华侨为革命之母",此刻不再是抽象的评价,而是有血有肉的数字。

▲李后强拍自纪念馆
Ean 介绍说,这栋小楼虽是私人房产,却承载着厚重的国家记忆。2001年,时任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亲自参加纪念馆揭幕仪式,后来多位中国国家领导人到此参观。一幢私人老宅,先后迎接中马两国政要,它本身就成了两国友谊的无声见证。
走出纪念馆,赤道的热浪扑面而来。回头再看那块"庄荣裕"的金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从事地方学特别是“蜀学”“巴学”“天府学”研究多年,深知地方学与天下志。地方学之所重,在于"以小见大"——一条街、一栋楼、一群人,往往折射出一个时代的脉搏。打铜仔街120号,正是这样的"地方"。它不大,不显眼,没有广告,只在门前有一排小小的字——孙中山槟城基地纪念馆。但它却串联起二十世纪最波澜壮阔的革命叙事——从同盟会南洋总机关的迁徙,到庇能会议的密谋,再到《光华日报》的创刊,最后直通1911年黄花岗的枪声、武昌起义的炮火。
孙中山先生之"不容易",在此次参观中有了切肤的体认。九次失败,母亲去世靠华侨接济安葬,被自己的国家悬赏追杀,却仍能声泪俱下地呼唤"一败何足馁"。这种"屡败屡战"的韧性,恰是中华文化中最珍贵的基因。

而槟城华侨的奉献,更是地方学研究中不可忽视的章节。他们"不图丝粟之利,不慕尺寸之位","一团热诚,只为救国"。吴世荣、黄金庆、陈新政、邱明昶……这些名字或许不被所有中国人熟知,但他们用小兰亭的一席演讲、用阅书报社的每一次集会、用打铜仔街120号的每一个铜板,托举出了一个崭新的中国。
更让我感慨的是 Ean 的那句"成都是我的第二故乡"。百年前,华侨倾尽所有支援祖国。百年后,马来西亚的华人后代在成都工作、生活、扎根。历史的接力棒,就这样在无形中传递。华侨为革命之"母",而今,他们亦是中外文化交流之"桥"。
晚饭后,我们再次散步至打铜仔街。夜色中的120号,只余一盏暖黄的灯。对面街上 游人如织,Armenian 公园庆祝乔治市“入遗”演出异常火爆(2008年7月7日乔治市正式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而这栋小楼,依旧安静。我想起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的话:"吾心信其可行,则移山填海之难,终有成功之日。"百年前的槟城,正是这种信念的物理载体。

亚洲地方学研讨会的主旨,就是探讨亚洲各国地方文化的交流互鉴。而在槟城这间小小的纪念馆里,我看到了地方学最动人的样貌——它不只是学术,更是血脉;不只是记忆,更是未来。打铜仔街120号,值得每一个研究地方文化的人来此驻足,因为它告诉我们——最伟大的世界性变革,往往孕育在最不起眼的街巷之中。
回酒店的路上,汤老师轻声说:"带学生们来这里上一课,比读十本教科书都管用。"我深以为然。(2026年8月8日夜于槟城州乔治市)

▲槟城州乔治市
(文/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